第十八章:第一個貓怪
油燈裡的女人笑得很溫柔。
「從一開始,就是妳自己把自己帶到了這裡。」
貓怪看著她。這次沒有驚慌。
只是問:「所以妳到底是誰?」
女人伸手,輕輕碰了碰火焰。
「我是妳第一次失敗之後,留下來的東西。」
「第一個被切掉的?」「不。」「那是什麼?」
她看著貓怪。「選擇。」
貓怪愣了一下。「妳是我的選擇?」
「我是妳第一次選擇『不要成為自己』之後留下來的東西。」
貓怪皺眉。「聽起來很複雜。」
「其實很簡單。」女人笑了。「妳一直想知道自己真正是誰。」
「但每一次妳快找到答案,就會重新問——」
「『如果我不是這樣呢?』」「於是,世界就多了一個妳。」
貓怪沉默。「那其他世界的我呢?」「都還活著。」
「全部?」「大部分。」「大部分?」
女人的笑容消失。「有些世界已經沒有妳了。」
「為什麼?」「因為有些妳選擇了消失。」
貓怪沒有追問。她知道答案一定不會好聽。
於是她換了一個問題。「那這個世界呢?」
「這個世界的妳——」
女人看著她。「是唯一一個沒有做出最後選擇的妳。」
「什麼選擇?」「留下,或者消失。」
貓怪低頭。她忽然想到那個女孩。
那個小小的自己。「所以我一直活著,是因為我還沒選。」
「對。」「那如果我現在選擇留下?」
女人點頭。「所有其他版本都會消失。」
貓怪抬頭。「什麼?」「因為妳只能有一個。」
八號突然叫了一聲。牠走到貓怪身邊。
尾巴輕輕掃過她的腳。貓怪蹲下。
「所以……」她摸著八號。
「如果我留下來,牠們就沒了?」
女人說:「不是。」「牠們會回到妳身上。」
貓怪看著牠。「那不是一樣?」
「不一樣。」「哪裡不一樣?」
「以前妳把它們切出去。」
「現在妳可以選擇接納它們。」
貓怪沉默很久。
最後問:「那我還是我嗎?」
女人笑了。「這個問題,只有妳自己能回答。」
貓怪站起來。她看向房間。
那些曾經讓她困惑的東西,此刻忽然都變得很普通。
油燈。木桌。玻璃瓶。八號。
甚至那道通往不同世界的門。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不需要答案了。
至少不需要一個「唯一正確」的答案。
她拿起油燈。「我不選。」
女人愣住。「什麼?」
「我不選留下。」「也不選消失。」
「那妳要做什麼?」
貓怪看著她。「我要讓這兩個選項都不存在。」
女人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訝。「妳做不到。」
「那就試試。」貓怪把油燈放在地上。
然後——她伸手摸向自己的影子。巨大黑貓抬起頭。
「你願意嗎?」黑貓點頭。
「那就一起。」貓怪閉上眼睛。
她沒有再壓抑任何東西。
害怕。孤獨。憤怒。懷疑。
悲傷。喜歡。夢。還有那個最初的自己。
所有被藏起來的部分,同時從她身上浮現。
它們沒有變成怪物。沒有變成光。
只是變成了一群貓。一隻。兩隻。三隻……
無數隻貓。它們從貓怪的影子裡跑出來。
穿過房間。跑向門外。跑進森林。跑向天空。
跑進每一個裂開的世界。每一個世界裡的貓怪都抬起頭。
然後——她們都笑了。
「妳在做什麼?」第一個貓怪的聲音開始顫抖。
「把自己還給自己。」「妳會毀掉所有世界!」
「不。」貓怪看著她。「我只是讓它們不用再互相爭奪。」
「可是世界需要一個核心!」「那就不要核心。」
「沒有核心,世界會崩潰!」「那就讓它自由長。」
「妳瘋了!」「可能吧。」貓怪笑了一下。
「但至少是我自己決定的。」
轟——天空開始崩裂。不是破壞。
而是像一顆蛋。從中間裂開。
光從裂縫裡流出。一個世界。兩個。
十個。無數個世界。它們沒有互相吞噬。
反而開始彼此交疊。森林出現在城市。海洋出現在天空。
油燈漂浮在星空。貓群穿越不同世界。
而每一個貓怪——都還是自己。沒有誰消失。
第一個貓怪站在原地。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貓怪看著她。「妳要消失了?」
她搖頭。「不是。」
「那是什麼?」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我終於不用替妳做選擇了。」
貓怪一愣。第一個貓怪笑了。
這一次沒有神秘。沒有謊言。
只是很普通的笑。「我存在了很久。」
「久到我都忘了自己最初是為了什麼出生。」
「現在我知道了。」
她抬頭。「我是為了讓妳有一天,可以不需要我。」
她的身體化成無數細小的光點。
落在貓怪肩膀上。
「所以……」貓怪低聲問。「再見?」
第一個貓怪搖頭。「不是。」
她最後看了一眼八號。「是回家。」
光消失了。油燈也熄滅。房間安靜下來。
很久之後。貓怪重新睜開眼睛。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窗外是早晨。
手機顯示:08:01。
八號趴在她胸口。「……」
貓怪摸摸牠。「這次是真的?」
「喵。」「好。」她坐起來。
房間裡沒有奇怪的門。沒有黑色火焰。
沒有裂縫。只有桌上的一盞普通油燈。
她走過去。摸了摸燈身。很冰。
沒有反應。貓怪笑了。「終於。」
她轉身。開始整理桌上的東西。過了一會兒。
八號突然跳到窗台。「喵。」
「怎麼了?」貓怪走過去。
窗外的天空很藍。沒有任何異常。
可是遠處的雲層中——有一隻巨大的貓影。
牠正趴在天空上。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貓怪愣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你們還真的是不肯讓我清靜。」
天空中的貓眨了一下眼。消失了。
貓怪轉身。「走吧,八號。」
「今天還有很多事情。」
她打開門。門外是熟悉的世界。
而門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塊小木牌。
上面只有一句話:「這次,妳可以自己寫故事了。」
貓怪摸著木牌。想了想。從抽屜拿出一支筆。
在下面補了一行:「那就從一隻很普通的貓開始。」
八號:「喵。」貓怪看牠。「不是你。」
八號:「喵。」「……好吧。」
她笑著關上門。而屋裡那盞沉寂已久的油燈——
在她離開後。自己亮了一下。
火焰很小。很溫暖。沒有任何預言。沒有任何秘密。
只是普通地燃著。像一盞燈。像一個家。
也像一個終於學會——不用尋找自己,也可以好好活著的人。
第十九章:故事沒有結束
貓怪原本以為,一切真的結束了。
至少那天早上是這麼想的。
她吃了早餐。餵了八號。
把桌上的材料重新分類。
把前幾天沒做完的東西一件一件處理掉。
生活重新變得普通。普通得甚至有點無聊。
她喜歡這種無聊。
「果然,還是普通世界最好。」
八號蹲在窗邊。「喵。」
「對。」貓怪點頭。
「沒有會說話的燈,沒有平行世界,也沒有突然出現的神秘人物。」
她說完這句話。桌上的油燈亮了一下。
貓怪停住。「……」八號慢慢回頭。「喵。」
「我收回剛才的話。」
油燈又亮了一下。這一次,火焰是正常的黃色。
沒有聲音。沒有字。什麼都沒有。
貓怪盯著它。「你只是風吧?」
窗戶關著。「……」「好。」
她轉身。「我當你是風。」
中午,她開始整理植物。
桌上放著幾個深色玻璃瓶。有些是剛完成的純露。
有些還需要過濾。她拿起其中一瓶,對著光看。
透明的液體裡浮著一點極細的光。
貓怪皺眉。「這是什麼?」
八號跳上桌。牠聞了聞。突然往後退。
「喵!」「有毒?」八號搖頭。
「難聞?」搖頭。「那你跑什麼?」
八號盯著瓶子。過了一會兒,牠伸出爪子。
輕輕碰了一下瓶身。瓶子裡的液體忽然晃動。
一道細小的波紋擴散出去。桌面上所有瓶子同時震了一下。
貓怪:「……」八號:「……」
一人一貓對看。「這不正常。」
「喵。」「我知道。」她把瓶子放下。
下一秒。瓶中的液體浮出一個字。
「夢。」
貓怪沉默。「第九顆果實?」
字消失。又浮出另一句:「不是。」
貓怪皺眉。「那是什麼?」
液體沒有回答。只是慢慢變成一幅圖。
一片田。一條小路。
路的盡頭有一棵樹。樹下站著一個人。
貓怪看了很久。突然認出來。「……是我。」
但畫面中的她,沒有抱八號。
也沒有拿油燈。她手裡拿著一把鐮刀。
正在田裡除草。貓怪愣住。「這是什麼?」
八號:「喵。」「不是記憶。」
她慢慢明白。「是可能發生的事情。」
下午。貓怪去了田裡。陽光很強。風吹過植物。
一切都很真實。她蹲下來除草。
做到一半,忽然停住。因為不遠處有一棵樹。
她從來沒有見過。樹很小。只有半人高。
葉子卻非常茂密。樹枝上掛著幾顆果實。
一、二、三……貓怪數到最後。「八顆。」
八號站在她身後。沒有叫。貓怪走近。
果實沒有名字。只有顏色。
紅、黃、藍、綠、白、黑、灰、金。
她伸手碰了一顆。
腦中立刻出現一個念頭。
如果吃下去,就能看見一個可能的人生。
貓怪把手收回。「不了。」
她蹲下來。「我現在這個就很好。」
樹上的果實微微晃動。像是在笑。
貓怪突然想到一件事。「等等。」
她看向樹根。那裡埋著一個東西。
她把土撥開。是一塊木牌。
上面寫著:「可能性之樹。」
下面還有一行很小的字:
「每一個選擇,都會長出一個世界。」
貓怪看著木牌。「那如果我不選呢?」
樹葉停止晃動。風也停了。過了幾秒。
其中一顆果實掉了下來。滾到她腳邊。
裂開。裡面不是記憶。而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貓怪坐在一間很大的工作室裡。
桌上全是她自己做的東西。牆上掛著她的作品。
窗邊曬著植物。門口有好幾隻貓。
而照片背後寫著:「這也是妳。」
貓怪看了很久。「……」
她忽然笑了。「原來如此。」
八號抬頭。「我以前一直以為,選擇是一條路。」
她把照片放進口袋。「其實不是。」
「選了這條,就會有這條的結果。」
「沒選,也會有沒選的結果。」
「每一條路都會長東西。」八號:「喵。」
「所以——」貓怪看向那棵樹。
「我不需要知道哪一條才是最好的。」
「我只需要走我現在這條。」
晚上回到家。她把那張照片放進抽屜。
油燈依然安靜。八號吃完飯後趴在桌上睡著了。
貓怪坐在窗邊。難得什麼都沒做。只是看著夜空。
「喂。」她突然開口。「如果你們還在。」
沒有回答。「我知道。」她笑了笑。「你們一定還在。」
風吹過窗簾。油燈的火焰輕輕搖晃。
貓怪低聲說:「謝謝。」
火焰停了一瞬。然後恢復平靜。
她起身準備睡覺。就在關燈之前——
她忽然看見牆上有一行字。
不是用墨水寫的。像是影子形成的。
「第十扇門已經打開。」
貓怪站在原地。「……」
她慢慢轉頭。牆上。原本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出現了一扇門。門上沒有數字。
只有一個圖案。一隻閉著眼睛的貓。
貓怪看了三秒。然後拿起手機。
設定鬧鐘。07:00。
八號被她吵醒。「喵?」
貓怪指了指那扇門。「明天再開。」
八號:「……」「今天太晚了。」她關掉房間的燈。
「而且我真的要睡覺。」黑暗中。門上的貓睜開了一隻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點。鬧鐘準時響起。貓怪睜開眼。
伸手關掉鬧鐘。「好了。」她坐起來。
「今天來看看第十扇門到底想幹嘛。」
她走到牆邊。門還在。她伸手放到門把上。
沒有立刻打開。因為她突然發現——
門上的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四個字。
「不要進去。」
貓怪看著它。沉默。然後笑了。「這次不算。」
八號:「喵?」「因為這個已經沒有創意了。」
她握住門把。「我們進去。」門開了。裡面沒有黑暗。
沒有森林。沒有海。只有一間非常普通的房間。
房間裡放著一面鏡子。鏡子前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她。貓怪走近。「妳是誰?」
那人沒有回頭。只是輕輕說:「妳終於來了。」
貓怪皺眉。「又是這句。」
那人笑了。「因為妳每次都會問。」
「問什麼?」「『妳是誰?』」
她慢慢轉過身。貓怪看見她的臉。
不是母親。不是第一個貓怪。
不是小女孩。
也不是任何一個平行世界的自己。
而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那女人看著貓怪。
「放心。」「這次我不是妳。」
貓怪鬆了一口氣。「那妳是誰?」
女人回答:「我是這個故事的——」
她停頓了一下。「作者。」
貓怪:「……」八號:「……喵。」
女人笑了。「很驚訝嗎?」
貓怪盯著她。過了幾秒。她忽然轉頭看向八號。
「我就知道。」「什麼?」
「我們前面那十七章,肯定有人在寫。」
女人:「……」貓怪拿出一張椅子坐下。
「來。」「既然妳是作者。」「我們來談談。」
女人第一次露出了慌張的表情。「談什麼?」
貓怪靠在椅背上。笑得非常危險。
「為什麼我還沒有領便當。」
第二十章:作者也怕貓怪
房間安靜了足足五秒。
女人看著貓怪。貓怪看著女人。
八號坐在兩人中間。「喵。」
女人先開口。「……妳不應該這樣問。」「為什麼?」
「正常主角遇到作者,第一個問題應該是『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貓怪搖頭。「我已經問過很多次了。」「答案呢?」
「每次都有人叫我自己找。」女人:「……」
「所以我現在直接找妳。」女人沉默。
貓怪往前傾。「而且妳說自己是作者。」
「那妳應該知道所有事情。」「理論上。」
「包括我什麼時候死?」「……」
「誰殺我?」「……」
「最後會跟誰在一起?」
女人突然站起來。「等等。」「怎麼?」
「這不是同一種類型的問題。」「為什麼?」
「因為前面是懸疑。」「後面是感情線。」
「喔。」貓怪點頭。「所以有感情線?」
女人:「……」八號:「喵。」
女人看向八號。「妳的主人是不是一直都這麼難搞?」
八號點頭。「喵。」「喂。」
貓怪拿起桌上的紙。「既然妳是作者。」
她在紙上寫下:第一條:貓不能死。
女人看著她。「這是什麼?」「規則。」
「誰允許妳訂規則?」「我自己。」
「妳只是主角。」貓怪抬頭。「我是主角。」
「對。」「那故事靠誰?」
女人沉默。「我。」「所以?」
貓怪把筆放下。「主角有否決權。」
女人盯著她。忽然笑了。
「妳知道嗎?」「什麼?」
「我開始理解為什麼他們都怕妳。」
「誰?」「妳的那些版本。」
「為什麼?」「因為每一個版本的妳,都想控制故事。」
「而妳——」女人看著她。
「是第一個想把故事交還給自己的。」
貓怪想了想。
「聽起來不像壞事。」「不是。」
「那妳為什麼阻止我?」
女人沒有回答。她走到鏡子前。
手掌貼上鏡面。鏡子像水一樣晃動。
裡面出現了另一個房間。很小。牆壁上貼滿了紙。
每張紙都是貓怪的故事。有些被畫掉。有些被撕碎。
有些寫著:
「這裡不能發生。」「這個版本太危險。」
「刪除。」「重來。」
貓怪慢慢站起來。
「那是什麼?」「初稿。」「我的?」
「妳的。」「所以……」
貓怪指著那些被刪掉的紙。
「我以前死過很多次?」
女人點頭。
「很多。」「被誰殺的?」
「有時候是敵人。」「有時候是世界。」
「有時候是妳自己。」「有時候——」
她看向貓怪。「是我。」
貓怪安靜了。「妳殺過我?」「嗯。」
「為什麼?」女人低下頭。
「因為故事寫不下去了。」貓怪看著她。
「所以妳就讓我死?」「我以為那樣可以結束。」
「結果呢?」「妳每次都回來。」「……」
「有一次妳變成了一隻貓。」八號抬頭。
「有一次妳變成了一盞燈。」
「有一次妳甚至只剩下一個名字。」
「還有一次——」女人笑了一下。
「妳直接跑出了故事。」
貓怪:「……我?」「妳從書裡走出來。」
「跑到哪?」女人指了指房間。「這裡。」
貓怪環顧四周。
「所以這裡其實是……」「作者的房間。」
「那我以前來過?」「嗯。」
「然後?」女人指向桌角。
那裡放著一張很舊的紙。
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
只有一句:
「如果有一天我能找到作者,我要問她為什麼不讓我好好活著。」
貓怪盯著那行字。突然笑了。
「原來我早就寫過這句。」
「對。」「那我今天還要問。」
女人看著她。「好。」
貓怪深吸一口氣。「為什麼?」
這一次。女人沒有躲。
她走到貓怪面前。「因為我不知道怎麼寫一個真正幸福的結局。」
貓怪愣住。「什麼?」
「我會寫冒險。」「會寫危險。」
「會寫失去。」「會寫重逢。」
「可是幸福——」
她搖頭。「我不知道。」
房間安靜下來。貓怪突然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
最後她坐回椅子。「那很簡單。」「什麼?」
「不會寫就不要寫。」女人楞住。「那結局怎麼辦?」
貓怪看向窗外。「我自己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很多人。女人臉色突然變了。
「糟糕。」「又怎麼了?」
「有人來了。」「管理者?」
「不是。」「第一個貓怪?」
「也不是。」
貓怪皺眉。「那還有誰?」
女人看著她。「讀者。」
「……」「什麼?」「他們已經找到這裡了。」
門外開始傳來聲音。
「貓怪!」「貓怪!」「快出來!」「我們要看結局!」
貓怪呆了幾秒。
然後轉頭。「他們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作者苦笑。
「因為有人一直在看妳。」「很多人?」
「很多。」「他們想要什麼?」「答案。」「哪個答案?」
女人沉默。「他們每個人想要的都不一樣。」
門外的聲音越來越大。
有人喊:「我要她幸福!」有人喊:「我要她成為神!」
有人喊:「我要她談戀愛!」又有人喊:「我要八號當主角!」
八號:「喵?」貓怪看著牠。「你突然很受歡迎。」
八號挺起胸。「喵。」
門外又有人喊:
「我要反派贏!」「我要所有平行世界融合!」
「我要她回到第一個世界!」
貓怪:「……」
她轉頭看作者。「所以現在怎麼辦?」
作者苦笑。「妳是主角。」「妳決定。」
貓怪站起來。走到門前。手放在門把上。
外面的聲音瞬間安靜。她打開門。門外沒有怪物。
沒有神沒有管理者。只有——無數盞燈。
每一盞燈後面,都站著一個看不清臉的人。
他們安靜地看著貓怪。貓怪也看著他們。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們想看結局?」
所有人點頭。「那我告訴你們。」
她伸手把八號抱起來。「沒有結局。」
人群一片譁然。
貓怪笑了。「至少不是你們決定的那種。」
她回頭看作者。「妳不是說不知道怎麼寫幸福?」
作者點頭。
「那我們就不要寫幸福。」「寫生活。」
「生活?」「嗯。」貓怪摸摸八號的頭。
「今天吃什麼。」「明天做什麼。」
「哪棵植物又死掉。」「哪隻貓跑出去。」
「哪一天突然很難過。」「哪一天突然很開心。」
「偶爾遇到喜歡的人。」「偶爾失戀。」
「偶爾做出很蠢的決定。」「然後第二天醒來。」
她笑了。「活。」
所有燈都安靜下來。作者看著她。慢慢笑了。
「那就寫這個。」
她拿起筆。可是剛寫下第一個字——
筆尖突然停住。作者臉色變了。
「怎麼了?」
她看著紙。「有人在改我的稿。」
「誰?」作者把紙翻過來。
背面只有一行剛剛浮現的字:
「作者,你也只是故事裡的人。」
貓怪的笑容慢慢消失。油燈在她身後亮起。
八號開始炸毛。而門外所有的燈——
同時熄滅。黑暗裡。
一個聲音輕輕說:「現在,輪到我寫了。」
第二十一章:故事外面
「現在,輪到我寫了。」聲音落下。所有燈熄滅。
房間陷入一片黑暗。貓怪第一個反應不是害怕。
而是——「作者。」「嗯?」「妳的手還能動嗎?」
「……可以。」「很好。」貓怪抓住她的手腕。「跑。」
作者愣住。「去哪?」「不知道。」「那為什麼要跑?」
貓怪回頭。「因為有人說輪到他寫了。」
「這通常不是什麼好事。」
兩個人拔腿就跑。八號跟在後面。
她們跑過作者的房間。跑過堆滿稿紙的走廊。
跑過一扇又一扇門。奇怪的是——
每打開一扇門,裡面都是一個故事。
有一扇門後是海。一扇門後是森林。
一扇門後是宇宙。還有一扇門後——
是一間普通的房間。裡面坐著一個女孩。
女孩正在看一本書。
書裡寫著:貓怪停下。……」
作者也停下。「不要看。」「為什麼?」
「因為那是妳的故事。」
貓怪盯著女孩手中的書。女孩忽然抬頭。
隔著書頁。兩人的視線碰上。
女孩眨了眨眼。「咦?」
貓怪:「……」女孩低頭看看書。
又看看貓怪。「妳是貓怪?」貓怪點頭。
女孩笑了。「真的耶。」
她把書闔上。「我一直覺得妳會從書裡跑出來。」
貓怪:「……」作者低聲說:「她是讀者。」
貓怪突然明白了。「所以剛才那個聲音……」
作者點頭。「不是讀者。」「是更外面的東西。」
女孩突然站起來。「妳要去哪?」
貓怪說:「不知道。」
「那我可以跟妳一起嗎?」「妳為什麼要跟?」
女孩想了想。「因為我想知道結局。」
貓怪搖頭。「沒有結局。」
女孩失望。「真的?」「真的。」
「那我還是跟。」貓怪看著她。「妳不怕?」
女孩搖頭。「因為我知道妳不會讓我死。」
貓怪愣了一下。「妳怎麼知道?」
女孩指了指書。「妳自己說過。」
書的封面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行字。
「貓怪不殺無辜的人。」
貓怪笑了。「這句是誰寫的?」作者舉手。「我。」
「很好。」「至少我還記得這條。」
三個人往前走。最後來到一扇沒有門的牆前。
作者停下。「到了。」貓怪:「這裡?」
「故事的邊界。」「出去呢?」
「就是故事外面。」「那我們現在在哪?」
作者回答:「故事裡面。」
貓怪摸了摸牆。「那外面是什麼?」
作者看著她。「妳真的想知道?」
「嗯。」「可能什麼都沒有。」
「也可能……」作者停住。「有另一個作者。」
貓怪皺眉。「所以作者上面還有作者?」
「理論上。」「那最上面呢?」
作者笑了。「不知道。」「那就去看看。」
作者睜大眼。「妳認真的?」「嗯。」
「可是出去以後——」貓怪打斷她。「又不一定會死。」
作者:「……」「而且。」
貓怪看了一眼八號。「我現在已經習慣了。」
她伸出手。牆面像水一樣盪開。
沒有阻力。貓怪穿了過去。
第一個感覺是——安靜。沒有風。
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東西。她回頭。
作者和女孩也走了出來。三人站在一片純白之中。
八號坐在貓怪腳邊。「這就是故事外面?」
作者點頭。「嗯。」貓怪看向四周。「好空。」
「因為這裡還沒被寫。」「那就寫。」
作者拿起筆。筆尖剛碰到空氣——一條黑線出現。
她寫:「一座房子。」
白色空間裡立刻出現一座房子。
貓怪走進去。「一張桌子。」桌子出現。「一盞燈。」
油燈出現。「八號的食物。」貓碗出現。
八號立刻跑過去。「喵!」
女孩笑出聲。作者也笑了。「妳真的很會使用我的能力。」
貓怪坐下。「因為妳寫得很好用。」「……」
作者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個職業似乎有點危險。
就在這時。房間外傳來腳步聲。女孩停止笑。「有人來了。」
作者臉色發白。「不可能。」「怎麼?」「這裡沒有其他人。」
腳步聲越來越近。咚。咚。咚。門把慢慢轉動。
貓怪站起來。八號低伏。作者握緊筆。門開了。
一個男人走進來。他穿著很普通。
沒有黑袍。沒有油燈。甚至沒有任何神秘感。
他看了一眼作者。又看了一眼貓怪。
最後——看向女孩。
「妳們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女孩愣住。「爸爸?」男人笑了。「嗯。」
貓怪看向作者。作者的臉瞬間變白。
「妳認識他?」作者沒有回答。
男人卻替她回答:「當然。」「她就是我寫出來的。」
貓怪皺眉。「她?」「作者。」
男人指著作者。「她只是我的角色。」
作者開始發抖。男人又看向貓怪。「至於妳……」
他笑了。「妳很有意思。」貓怪沒有說話。
男人走近。「我寫過很多主角。」「英雄。」「魔王。」
「神。」「甚至寫過世界本身。」他伸手。一支筆出現在掌中。
「但是——」他看著貓怪。
「從來沒有一個主角,能自己跑到作者外面。」
貓怪盯著那支筆。「所以你想怎樣?」
男人笑了。「我想看看。」「如果把妳寫死——」
他輕輕落筆。空氣中浮現三個字:「貓怪死亡。」
作者尖叫:「不要!」
貓怪卻沒有倒下。什麼都沒有發生。
男人愣住。他又寫了一次。「貓怪死亡。」
仍然沒有反應。貓怪低頭看自己。「……」
她抬頭。「你筆壞了?」
男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不可能。」
他再次落筆。這一次。整個白色空間開始震動。
可是那四個字才剛出現——就自己裂開。
一筆。兩筆。三筆。
最後變成:「貓怪拒絕死亡。」
男人楞住。作者也楞住。
女孩小聲說:「她是不是……」
作者喃喃:「已經不屬於任何作者了。」
男人看向貓怪。
第一次。眼裡出現了真正的恐懼。
貓怪卻突然笑了。「原來如此。」
她往前一步。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我一直死不了。」
男人後退。「妳……」
貓怪伸手。
把那支筆從他手裡拿走。「因為從某一刻開始——」
她看著筆尖。
「我的故事不是你寫的。」「是我自己。」
她在空中寫下第一個字。貓。第二個字。怪。
最後一筆落下。
整個白色世界突然亮起。無數扇門同時出現。
每一扇門後。
都是一個不同的世界。
而所有世界裡的貓怪——同時抬起頭。
一起說:「我們還沒寫完。」
男人臉色蒼白。「妳到底是什麼?」
貓怪把筆轉了一圈。笑著回答:
「不知道。」「不過——」
八號跳上她肩膀。
貓怪摸摸牠。「現在開始,我自己慢慢研究。」
就在她說完這句話時。最遠處。一扇從來沒有出現過的門。
緩緩打開。門後不是世界。不是作者。也不是讀者。
而是一片真正的黑暗。黑暗裡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熟悉。像是從她出生以前——
就一直在等她。「貓怪。」「妳終於來了。」
貓怪停下。「……又來?」
那個聲音笑了。「這次不是故事。」「是現實。」
第二十二章:現實沒有作者
貓怪站在門前。她沒有立刻進去。
因為這一次,沒有人告訴她門後是什麼。
沒有預言。沒有謎語。
沒有一個神秘人物站在門口等著說「妳終於來了」。
只有黑暗。很普通的黑暗。
貓怪看了幾秒。「我問一個問題。」
黑暗裡的聲音回答:「問。」
「你說這是現實。」「對。」
「那為什麼還是這種小說式的黑漆漆入口?」
沉默。旁邊的作者忍不住笑了。
女孩也笑。連八號都「喵」了一聲。
黑暗裡的聲音似乎有點尷尬。
「……因為這樣比較有氣氛。」
貓怪點頭。「好。」她推開門。「進去看看。」
門後沒有怪物。沒有神。甚至沒有世界。
只有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杯水。
一支筆。一本空白的書。還有一盞油燈。
貓怪走近。油燈很普通。
沒有黑色火焰。沒有金色火焰。
沒有任何奇怪的東西。
她伸手碰了一下。燈亮了。
這次沒有聲音。貓怪卻突然哭了。
不是因為悲傷。也不是因為痛苦。
她只是忽然想起——她曾經有很多次。
坐在一張桌子前。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盞燈。然後她就開始想。
想自己是誰。想自己要去哪裡。
想自己為什麼活著。想世界到底有沒有答案。
可是這一次。她沒有再問。
她拉開椅子。坐下。「所以這就是現實?」
黑暗裡的聲音回答:「對。」
「沒有作者?」「沒有。」
「沒有劇本?」「沒有。」
「沒有既定結局?」「沒有。」
貓怪點點頭。「那很好。」
作者站在她身後。「妳不想知道自己真正是誰嗎?」
貓怪搖頭。「已經不重要了。」
「為什麼?」她拿起桌上的空白書。
「因為如果這裡真的是現實——」
她翻開第一頁。
「那我不需要先知道答案,才有資格開始生活。」
作者愣住。女孩也安靜下來。
貓怪拿起筆。她想了一會兒。
在第一頁寫下:「貓怪今天醒來了。」
停筆。又寫:
「她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自己最後會去哪裡。」
「但她今天想喝一杯咖啡。」「所以她去煮咖啡。」
她寫完。放下筆。「好了。」
作者看著她。「就這樣?」
「就這樣。」「這是妳的第一句現實?」
「嗯。」「不覺得太普通?」
貓怪笑了。「我已經厭倦拯救世界了。」
八號:「喵。」「你也同意。」
就在這時。那個男人再次出現。
就是之前拿著筆、企圖寫死貓怪的人。
他站在房間另一端。
神情非常複雜。「妳真的相信這裡是現實?」
貓怪看著他。「不知道。」
「那妳為什麼留下?」「因為我喜歡這裡。」
男人皺眉。「就這樣?」「就這樣。」
「如果這也是一個更大的故事呢?」
貓怪聳肩。「那就繼續。」
「如果有人在更外面看著妳呢?」「那就看。」
「如果妳的一切都是被安排的呢?」
貓怪想了一下。「那我至少可以選擇怎麼回應。」
男人沒有說話。
貓怪站起來。「你知道嗎?」「什麼?」
「我以前一直以為自由就是沒有任何規則。」
「後來才發現不是。」她看著那本書。
「自由是——」
「即使有規則。」「我還是可以決定自己怎麼活。」
男人楞楞看著她。手裡的筆慢慢消失。
作者突然問:「那我呢?」貓怪回頭。「什麼?」
「如果我只是妳故事裡的人。」「現在又來到了故事外。」
「那我應該去哪裡?」貓怪看著她。
想了很久。「妳可以留下。」
「真的?」「嗯。」
「可是我不會寫故事了。」
貓怪笑了。
「那就學。」「學什麼?」「活。」
作者沉默。「我不會。」「我也不會。」
貓怪拉開另一張椅子。「一起學。」
作者慢慢坐下。女孩也拉了張椅子。
八號直接跳到桌上。四個人圍著一盞油燈。
沒有人說話。沒有敵人。
沒有預言。沒有世界即將毀滅。
只有一盞燈。
過了很久。女孩突然問:「貓怪。」「嗯?」
「那妳現在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貓怪想了想。「養很多貓。」
八號:「喵!」「還有?」
「做很多東西。」「還有?」
「去一些沒去過的地方。」「還有?」
「寫完一個故事。」
作者笑了。「妳不是說不需要結局嗎?」
「故事可以有結局。」
貓怪說。「人生不用。」
她低頭看著空白書。
「而且——」「我突然知道這個故事最後一句要寫什麼了。」
作者好奇。「什麼?」
貓怪沒有回答。她把書合上。「等真的走到那一天再寫。」
晚上。貓怪回到自己的房間。
窗外很安靜。八號趴在床尾。
油燈放在桌上。她躺下。
閉上眼睛。這一次。
腦子裡仍然有很多聲音。
但她沒有試圖讓它們安靜。
害怕在說話。夢在說話。
喜歡在說話。懷疑也在說話。
它們不再是敵人。只是一起存在。
貓怪慢慢睡著。半夜。她忽然醒來。
房間裡一片黑。油燈沒有點。
但桌上的空白書——自己翻開了。
一頁。兩頁。三頁。最後停在最後一頁。
上面出現了一行字。
不是作者寫的。不是貓怪寫的。
甚至不是任何人寫的。
而是像從紙張本身長出來。
「第一卷:結束。」
貓怪坐在床上。沉默三秒。
然後——「……」
她抓起枕頭。朝那本書砸過去。
「我都說了不要結局!」書啪地掉到地上。
八號被嚇醒。「喵!」
貓怪氣呼呼地下床。把書撿起來。
翻到最後一頁。那行字已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句:
「第二卷:貓怪開始自己的人生。」
貓怪盯著它。半晌。她笑了。「這個可以。」
她把書放回桌上。重新躺下。八號跳回床尾。
「晚安。」「喵。」
窗外的月光落進房間。油燈仍然熄滅著。
可是就在貓怪閉上眼睛的那一刻——
桌上的燈芯。自己亮起了一點點。
非常微弱。而火焰裡。沒有出現任何人的臉。
只有一個很小的字。「家。」
這一次。貓怪沒有醒來。她只是翻了個身。
嘴角微微上揚。然後睡。
因為她終於知道——有些答案,不需要醒著才能擁有。
第二十三章:第二卷的第一天
第二天早上。貓怪是被八號踩醒的。
準確來說——是被八號踩著肚子,然後盯著她。
「……」
貓怪睜開眼。「你幹嘛?」「喵。」
「現在幾點?」八號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喵。」「七點?」
「喵。」「那你為什麼不自己去吃早餐?」
八號歪頭。
貓怪沉默兩秒。「你是故意的吧。」「喵。」
她把八號抱起來。「好啦。」「起床。」
今天沒有門。沒有裂縫。
沒有神秘人物。沒有世界崩壞。
貓怪穿好衣服,走進廚房。
然後發現——冰箱裡只剩半顆高麗菜。
「……」
她看向八號。
「我們是不是該去買菜?」「喵。」
「很好。」
第二卷第一天。
目標:活著。
第二目標:買菜。
走到門口時。貓怪忽然停下。
她看著門。門上掛著一塊新的木牌。
她伸手翻過去。
背面寫著:「請勿把故事帶進生活。」
貓怪想了想。把木牌摘下來。
「這個可以拿去墊桌腳。」
八號:「喵。」「對。」
她把木牌放到櫃子裡。「反正作者也沒說不能。」
菜市場比她記憶裡熱鬧。
人聲。攤販聲。機車聲。塑膠袋摩擦的聲音。
一切普通得不可思議。貓怪推著小推車。
買菜。買水果。買了一包八號根本吃不了的零食。
走到最後一攤時。她突然看見一個熟悉的東西。
油燈。不是她那盞。是一個小攤位上,擺著十幾盞舊油燈。
貓怪停下。老闆看她。「要買燈?」
「不用。」她本來想走。卻看見最角落那盞。很小。
玻璃罩有一條裂痕。燈座上沾著灰。
但燈芯卻非常乾淨。貓怪盯著它。「這盞多少?」
老闆伸手摸了摸。「這盞?」「嗯。」
「送妳。」「為什麼?」老闆笑了。「因為它一直沒人要。」
貓怪拿起來。重量比想像中輕。
「那我買東西,順便把它帶走。」「好。」
她付了錢。抱著油燈離開。走了幾步。八號突然回頭。
對著老闆叫了一聲。「喵。」老闆也抬起頭。
對八號揮了揮手。「回家吧。」貓怪腳步停了一瞬。她回頭。
老闆已經低下頭整理東西。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回到家。貓怪把新油燈放在桌上。「你叫什麼?」
當然沒有回答。「很好。」「普通油燈。」
她把舊油燈放在旁邊。兩盞燈並排。
一盞陪她走過了那些奇怪的世界。
另一盞只是剛從市場帶回來。
她忽然覺得很有趣。「你們兩個看起來很像。」
八號跳上桌。先聞舊燈。再聞新燈。
最後——牠對著新燈炸毛。「喵——!」
貓怪:「……」
「所以它不普通?」八號點頭。
貓怪盯著新油燈。「我就知道。」
燈芯突然亮起。一小團火焰跳出來。
這一次。沒有聲音。沒有文字。
只有一個畫面。一片田。一個小女孩。
她蹲在地上。
手裡捧著一顆種子。旁邊站著一隻黑貓。
小女孩問:「如果我把它種下去,會長出什麼?」
黑貓說:
「不知道。」「那為什麼要種?」
黑貓抬頭。「因為想知道。」
畫面消失。貓怪站在桌前。
她突然想起自己有一包九層塔種子。
「……」
她從抽屜裡找出種子。看了一會兒。
「那就試試。」
下午。她拿了一個花盆。裝土。挖洞。
放種子。蓋土。澆水。非常簡單。
她把花盆放到窗邊。
八號趴在旁邊。「好了。」貓怪拍拍手。
「接下來等它自己長。」
八號看著她。那眼神彷彿在說:妳確定?
貓怪:「……」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我這次會成功。」
「喵。」「真的。」「喵。」「你再叫我就把你種進去。」
八號立刻閉嘴。
晚上。作者突然出現。沒有敲門。直接坐在沙發上。
貓怪正在喝咖啡。「妳來幹嘛?」
作者:「看看妳。」「我很好。」「我知道。」
「那妳可以走了。」「……」
作者嘆氣。「妳真的不打算冒險?」
貓怪搖頭。「暫時不要。」「為什麼?」
她指向窗邊。「我現在有更大的冒險。」
作者看過去。一個花盆。「……種植物?」
「嗯。」作者忍不住笑。「這也算?」
貓怪認真點頭。「當然。」
「每天澆水。」「等它發芽。」
「看它長大。」「還要避免把它養死。」
「這不是很困難嗎?」
作者:「……」「妳說得有道理。」
夜裡。所有人都睡了。房間安靜。窗外沒有月亮。
花盆裡的土微微裂開。
一根極細的綠芽。慢慢探出頭。
旁邊的新油燈亮了。火焰裡浮現出一個女人。
是作者。她低頭看著綠芽。「成功了。」
火焰另一邊。那個曾經寫過無數世界的男人也出現。
「她真的種下去了?」「嗯。」
「那就代表——」「對。」作者看向熟睡中的貓怪。
「她開始創造一個沒有任何人替她寫好的世界了。」
男人沉默。「那我們呢?」作者看著他。「我們?」
「還有存在的必要嗎?」作者笑了。「不知道。」
她把火焰吹熄。「也許故事裡的人走出去以後——」
「作者就可以退休了。」黑暗裡。突然傳來一聲:
「喵。」作者僵住。她慢慢回頭。八號正坐在桌上。
睜著一雙金色的眼睛看她。作者小聲說:「……妳沒睡?」
八號舔了舔爪子。然後抬起爪子。指向門口。作者看過去。
門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多了一塊木牌。這次只有兩個字。
「開門。」作者臉色變了。「不是我寫的。」
八號:「喵。」作者站起來。走到門前。
她沒有碰門。因為門外傳來了聲音。
非常輕。像一個孩子在說話。「有人在嗎?」
作者後退。八號弓起身子。聲音再次響起:「我找貓怪。」
作者壓低聲音。「她睡了。」門外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那個聲音說:「沒關係。」「我可以等。」
「我已經等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
作者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回頭看向床上的貓怪。
貓怪仍然熟睡。完全不知道——
就在她終於過上普通生活的第一個晚上。
有人從故事開始以前的時間裡,找到了她。
第二十四章:三千七百二十一年
作者沒有開門。她只是站在門前。
八號也沒有叫。門外的人同樣沒有催促。
三方就這樣僵持著。
最後,作者問:「你找她做什麼?」
門外沉默片刻。「還她一樣東西。」
「什麼?」「她的名字。」
作者的手指微微一顫。「她已經有名字了。」
「那不是她真正的名字。」「她不需要真正的名字。」
「需要。」門外的聲音很輕。
「因為沒有名字的人,無法真正離開故事。」
作者回頭看了一眼貓怪。她睡得很熟。甚至還抱著枕頭。
完全不知道門外正有人用「三千七百二十一年」等她。
作者低聲說:「她現在已經不屬於故事。」
門外的人笑了。「那妳問過她嗎?」
作者楞住。「什麼?」
「妳有問過她,想不想知道嗎?」
作者沒有回答。因為她知道答案。
貓怪大概會說——「想知道。」
然後又補一句:「但我可以晚點再知道。」
門突然自己開了一條縫。作者猛地後退。八號擋在門前。
門外站著一個小女孩。大約十歲。穿著一件已經洗得泛白的裙子。
她懷裡抱著一個木盒。沒有武器。沒有神秘氣息。
甚至看起來有點冷。她抬頭看作者。「我可以進去嗎?」
作者沒有回答。女孩看向八號。
「我不會傷害她。」八號盯著她。「喵。」
女孩點頭。「我知道。」「你是八號。」
八號耳朵立刻豎起。作者皺眉。「妳認識牠?」
「所有人都認識。」「為什麼?」
女孩抱緊木盒。「因為牠是第一個真正選擇她的。」
作者沉默。女孩又說:「也是唯一一個沒有要求她成為什麼的人。」
這句話讓作者放下了戒心。
她讓開門。「進來。」女孩走進屋裡。
她沒有看作者。第一眼就看向床上的貓怪。
然後小聲說:「她跟以前不一樣了。」
作者問:「哪裡不一樣?」
「以前的她,睡覺時手會握拳。」
作者愣了一下。她看向貓怪。
真的。現在她的手是鬆的。
「妳見過她?」「見過。」「哪一個?」
女孩想了想。「全部。」作者沉默。「妳到底是誰?」
女孩沒有回答。她把木盒放在桌上。
盒子很舊。表面刻著很多細小的痕跡。
像是有人用指甲一遍又一遍地刻。
作者靠近。「這是什麼?」
「她的。」「什麼東西?」
女孩打開盒子。裡面沒有寶物。
只有一張很普通的紙。紙已經黃了。
上面寫著:「如果有一天我忘了自己是誰,請把這個交給我。」
作者認得這個字。「是她寫的。」「對。」
女孩點頭。「三千七百二十一年前。」
作者盯著紙。突然覺得頭皮發麻。「等等。」
「她到底活了多久?」女孩沒有回答。
「三千七百二十一年前,她就存在?」
「不是。」「那是什麼?」
女孩說:「她第一次寫下『我』的時候。」
作者楞住。女孩:「那一天,世界才第一次有了她。」
桌上的油燈忽然亮起。貓怪翻了個身。「……嗯……」
作者立刻噤聲。女孩看著她。「不要叫醒她。」
「為什麼?」「她需要睡。」「妳不是來找她的嗎?」「不是。」
女孩輕輕搖頭。「我是來找妳的。」作者一愣。「找我?」
「嗯。」女孩從盒子裡拿出第二張紙。遞給作者。作者接過。
上面只有一句:「如果我離開故事,請不要跟著我。」
作者看完。久久沒有說話。
「她早就知道?」「知道。」「她知道自己會離開?」「知道。」
「那為什麼還讓我跟著?」女孩笑了。「因為妳不聽話。」
作者:「……」「她猜到了。」女孩走到窗邊。窗外天快亮了。
她看著那盆剛發芽的九層塔。「她真的種下去了。」
作者點頭。「嗯。」「那就好。」「為什麼?」
女孩伸手摸了摸玻璃。「因為只有真正開始生活的人——」
「才有資格知道自己的名字。」作者皺眉。「妳不是來送名字的嗎?」
「不是。」「那妳帶來的到底是什麼?」女孩回頭。「一個問題。」
作者:「什麼問題?」女孩指向熟睡的貓怪。
「等她醒來。」「問她——」
「如果可以知道所有事情。」「知道自己所有前世。」
「知道所有世界。」「知道所有未來。」
「甚至知道最後會怎麼死。」「她還想不想知道?」
作者沉默。「如果她說想呢?」
女孩笑了。「那就把盒子交給她。」「如果她說不想?」
「那就把盒子燒掉。」作者皺眉。「裡面到底是什麼?」
女孩重新蓋上盒子。「她自己。」
天亮了。貓怪慢慢睜開眼。「……」
她看著天花板。「八號?」沒有回應。她坐起來。
「你去哪——」話說到一半。她看見房間裡多了一個小女孩。
「……」女孩也看著她。貓怪眨眼。「妳是誰?」
女孩笑了。「我在等妳。」貓怪看了一眼作者。又看了一眼八號。
最後看向木盒。「又來?」作者忍不住笑。「嗯。」
貓怪下床。走到桌邊。「這次是什麼?」
女孩把木盒推過去。「妳的名字。」貓怪沒有碰。「我已經有了。」
「不是這個。」「那是什麼?」「妳真正的名字。」
貓怪沉默。她看著盒子。過了很久。「打開以後,我會知道全部?」
女孩點頭。
「包括妳為什麼出生。」「為什麼一次次重來。」
「為什麼會遇見八號。」「為什麼會遇見作者。」
「也包括——」女孩停了一下。
「妳最後會變成什麼。」貓怪伸出手。手指碰到盒蓋。
停住。她看著八號。八號沒有阻止她。也沒有催促。
只是坐在那裡。貓怪又看向作者。
作者同樣沒有說話。最後,她看向那個小女孩。
「我問妳。」「嗯?」「如果我現在不打開呢?」
女孩笑了。「那就不打開。」「什麼?」「它本來就是妳的。」
「妳想什麼時候打開,都可以。」貓怪愣了一下。然後把手收回來。
「那我不要。」作者:「……」女孩:「……」
八號:「喵。」
貓怪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我今天要去看我的九層塔。」「昨天才剛發芽。」
「我想看它有沒有長高。」
女孩呆呆看著她。「妳不想知道嗎?」「想。」
「那為什麼不打開?」
貓怪看著窗外。「因為我現在更想知道——」
「我的九層塔今天會長多高。」
女孩突然笑了。不是神秘的笑。
也不是命運般的笑。只是很單純地笑了。
她抱起木盒。「我明白了。」
她轉身走向門口。貓怪問:「妳要走?」
「嗯。」「盒子呢?」「留給妳。」「我不要。」
女孩把盒子放在門邊。
「沒關係。」「哪天妳想知道了。」「它還會在。」
門關上。貓怪看著木盒。沒有碰它。
上午九點。她去看植物。九層塔果然又長高了一點。
非常小。但確實長了。貓怪蹲在花盆前。「很好。」
八號坐在旁邊。「喵。」「嗯。」「今天也活著。」
風吹過葉子。貓怪笑了。屋內。那個木盒安靜地放在門邊。
沒有發光。沒有說話。沒有召喚她。只是等待。
等待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到來的日子。
而就在貓怪轉身去拿水壺時——
木盒上突然浮現一行新的字。
不是:「打開我。」也不是:「妳真正的名字是……」
而是:「不用急。」停了幾秒。下面又慢慢浮現第二行:
「這一次,時間是妳的。」
貓怪回頭看了一眼。她笑了笑。沒有走過去。
只是替九層塔澆水。因為她終於學會一件事。
不是所有秘密,都需要立刻揭開。
有些秘密存在的意義,就是讓未來的自己——
還有一件事情可以期待。
終章:她沒有打開那個盒子
很多年以後,貓怪還是沒有打開那個盒子。
它一直放在門邊。
偶爾積灰。偶爾被八號撞倒。
偶爾貓怪打掃時會嫌它礙事,把它踢到牆角。
但她從來沒有打開。因為生活太忙了。
九層塔後來長得很好。好到貓怪不得不承認:
「我好像終於沒有把植物養死。」
八號老了。跑得沒有以前快,睡覺的時間卻越來越長。
作者也偶爾會來。不再寫故事。
她開始學著做飯、種花、曬太陽。
至於那個曾經拿著筆、想決定所有世界命運的男人——
沒有人再見過他。據說他最後也開了一間小小的店。
專門替迷路的人畫地圖。
只是每張地圖的終點,都沒有標記。
因為他終於明白:
真正的路,不應該由他替別人決定。
貓怪自己的日子,也沒有變成傳說。
她沒有成為神。沒有拯救宇宙。
沒有統治無數世界。她只是做著自己喜歡做的事。
偶爾做手工。偶爾寫東西。
偶爾研究那些古老得沒人看得懂的書。
偶爾去田裡。偶爾蒸餾植物。
偶爾坐在窗邊發呆。
也偶爾——在某個晚上點起油燈。
看看火焰。然後什麼都不想。
她終於發現。以前她總想從火焰裡看見答案。
現在她只覺得:這盞燈很好看。這就夠了。
八號離開的那一天,是個很晴朗的早晨。
沒有暴雨。沒有雷聲。
沒有任何奇蹟。牠只是像平常一樣睡著。
然後沒有再醒來。貓怪坐在牠旁邊很久。
沒有哭。至少一開始沒有。
她只是摸著那顆已經不再抬起來的腦袋。
「你這傢伙。」「居然自己先走。」
窗外風吹過。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個第一次遇見八號的夜晚。
那時候的她還在不停地尋找答案。
而八號什麼都沒問。只是坐到她身邊。
陪著她。貓怪低下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謝謝。」「我現在知道了。」
「你一直都知道。」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打開了那個木盒。
盒子裡沒有寶藏。沒有神秘力量。
沒有宇宙的真相。只有一張紙。
貓怪拿起來。紙上是她自己的字。
比現在稚嫩很多。
上面寫著:「如果有一天妳終於打開盒子,代表妳已經走得夠遠了。」
下面還有一行。「所以不要問我妳是誰。」
貓怪笑了。她往下看。「妳就是那個一路走到這裡的人。」
最後一行字非常小。她幾乎看不見。
「而八號會告訴妳,答案從來不在盒子裡。」
貓怪安靜了很久。然後她把紙折好。
重新放回盒子。沒有再找其他答案。
很多很多年後。貓怪也老了。
她坐在院子裡。陽光暖暖的。
旁邊的花盆裡,長著不知道第幾代的九層塔。
作者坐在她對面。「妳後悔嗎?」
貓怪問:「後悔什麼?」「沒有選一個更偉大的結局。」
貓怪想了一下。「沒有。」「為什麼?」
她看著院子。看著植物。
看著油燈。看著那張已經泛黃的照片。
最後看向空蕩蕩的貓窩。「因為這個結局是我的。」
作者笑了。「那妳現在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了嗎?」
貓怪也笑。「知道。」「叫什麼?」
她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拿起筆。
在一本空白的書上寫了一句:「我叫貓怪。」停了一下。
又補上一句:「而我喜歡這個名字。」
那天晚上。貓怪睡著了。桌上的油燈自己亮起。
火焰很小。很安靜。火光裡出現了一隻黑貓。
不是八號。也不是任何一個世界的貓。
牠只是靜靜看著貓怪。然後跳下桌。走到床邊。
蜷縮在她腳旁。貓怪在夢裡笑了。
「你回來了。」黑貓沒有回答。因為有些告別。
從來不是永遠離開。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陪伴。
清晨。貓怪醒來。房間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陽光。只有油燈。還有窗邊一片新的綠葉。
她走過去。摸了摸那片葉子。然後打開窗。風進來。
吹動窗簾。也吹動桌上的書。書自己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原本是空白的。
現在卻多了一句話:「故事結束了嗎?」
貓怪看著它。笑了。
她拿起筆。在下面寫:「沒有。」
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只是我不寫了。」
她合上書。走出房間。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沒有新的冒險。沒有新的世界。沒有新的命運。
只有一個普通的早晨。陽光落在地上。
植物正在生長。遠處有貓叫。而貓怪朝著自己的生活走去。
故事到這裡。真的結束了。但如果有一天,
你在某個很安靜的夜裡,看見一盞不知道為什麼亮著的油燈,
請不要急著去問它裡面藏著什麼。也許它什麼都沒有。
也許它曾經照亮過一個世界。也許只是某隻貓不小心碰到了燈芯。
你只需要坐下來。看它一會兒。
然後想起一件事:
你不需要知道自己最後會成為誰。只要今天醒來以後,還願意往前走。
因為人生最好的地方,
從來不是那個寫好的結局。而是——
你還有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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