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一個孩子
貓怪盯著鏡子裡的人影。
「你是誰?」
人影沒有回答。
只是笑。
那笑容讓她有一種非常不舒服的熟悉感。
不是像第一個貓怪。
也不是像第八個。
而是——
像她自己在很久以前笑過的樣子。
第一個貓怪走到她身旁。
「別問。」
「為什麼?」
「因為祂會回答。」
「回答不好嗎?」
「祂回答的東西,不一定是真的。」
貓怪看了她一眼。
「那妳說的就一定是真的?」
「不是。」
第一個貓怪竟然很乾脆。
「所以我才叫妳不要相信我。」
貓怪愣了一下。
「……妳們這裡的人是不是都很喜歡講這種話?」
「哪種?」
「『不要相信我』。」
「這樣不是比較方便嗎?」
「方便什麼?」
「等妳自己發現真相。」
貓怪:「……」
她忽然覺得這個世界最危險的不是怪物。
是謎語人。
鏡子裡,那個人影終於開口。
「貓怪。」
貓怪沒有回答。
「妳知道為什麼所有人都叫妳貓怪嗎?」
「因為我喜歡貓?」
「不是。」
「因為我像貓?」
「也不是。」
那個人影伸出手。
隔著鏡面,指向她。
「因為那不是妳的名字。」
貓怪皺眉。
又來。
「那是稱號?」
「不是。」
「代號?」
「也不是。」
「那到底是什麼?」
人影笑了。
「是一個錯誤。」
房間裡忽然安靜。
八號抬起頭。
第一個貓怪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貓怪看向她。
「什麼錯誤?」
她沒有回答。
鏡子裡的人影卻說:
「妳本來不應該叫貓怪。」
「妳本來也不應該出生在那個世界。」
「甚至——」
「妳本來不應該是人。」
貓怪:「……」
她盯著鏡子。
「那我是什麼?」
人影笑得更深。
「這才是妳一直沒想起來的事情。」
第一個貓怪突然伸手。
啪!
鏡子裂了一道縫。
「夠了。」
人影的笑容消失。
「妳還是這麼喜歡破壞東西。」
「總比讓妳說好。」
第一個貓怪轉身拉住貓怪。
「走。」
「等等。」
「現在不能留下。」
「為什麼?」
「因為祂已經看見妳了。」
貓怪沒有動。
「所以呢?」
「所以祂會開始找妳。」
「去哪裡找?」
第一個貓怪沒有回答。
貓怪突然明白。
「找我現在住的地方?」
「……」
「找我的世界?」
「……」
「還是找我的——」
貓怪低頭看向八號。
小貓正在盯著鏡子。
牠的瞳孔縮成一條線。
貓怪突然有一個念頭。
「祂不是在找我。」
第一個貓怪停住。
「祂在找八號。」
八號猛然抬頭。
鏡子裡的人影再次笑了。
「終於聰明了一點。」
貓怪抱起八號。
「為什麼?」
「因為牠是最後一把鑰匙。」
「開什麼?」
人影沒有回答。
只是看向貓怪手裡的黑色鑰匙。
那把鑰匙上的「8」開始發光。
咔。
一道細小的裂痕從數字中間延伸。
然後——
整個數字脫落。
鑰匙上露出了新的字。
不是「8」。
而是:
「0」
貓怪愣住。
「零?」
第一個貓怪的臉色瞬間變了。
「不。」
她看著那把鑰匙。
聲音第一次顫抖。
「那不是零。」
「那是——」
鏡子裡的人影替她說完:
「第一扇門。」
下一秒。
整個房間劇烈震動。
桌上的瓶子、筆記本、照片全部浮了起來。
牆壁開始剝落。
外面傳來海浪聲。
可是這一次,海浪聲不是從遠方傳來。
而是——
從地下。
貓怪低頭。
地板正在滲水。
黑色的海水從木板縫裡慢慢冒出來。
八號突然跳出她懷裡。
落到地上。
牠朝著房間最深處跑去。
「八號!」
貓怪追上去。
小貓鑽進一個櫃子後面。
貓怪把櫃子拉開。
後面竟然有一道門。
沒有門把。
沒有鎖。
只有一個凹槽。
形狀正好和她手裡的鑰匙一模一樣。
她站在門前。
第一個貓怪在身後喊:
「不要開!」
貓怪回頭。
「妳不是說,讓我自己選?」
「我改變主意了。」
「為什麼?」
第一個貓怪看著那扇門。
「因為這一次——」
她的聲音很輕。
「我也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麼。」
貓怪握著鑰匙。
「那就一起看。」
第一個貓怪沒有回答。
貓怪把鑰匙插進凹槽。
喀。
門開了。
門後沒有怪物。
沒有海。
沒有另一個世界。
只有一間非常普通的房間。
房間中央放著一張小床。
床上躺著一個嬰兒。
嬰兒正在睡覺。
旁邊放著一盞油燈。
貓怪慢慢走近。
她低頭看著那個孩子。
心臟突然狠狠跳了一下。
因為她認得那張臉。
那不是陌生人。
也不是什麼怪物。
那是——
剛出生的她自己。
嬰兒慢慢睜開眼睛。
看著貓怪。
然後伸出小小的手。
抓住了她的手指。
「姊姊。」
貓怪全身僵住。
第一個貓怪站在門口。
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而嬰兒身旁的油燈——
亮了。
火焰裡浮現出一行字:
「第一個孩子,已經醒了。」
貓怪低聲問:
「……那我呢?」
沒有人回答。
因為她突然發現——
自己的影子不見了。
第十章:沒有影子的人
貓怪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沒有影子。
房間裡明明有燈。
牆上也映著家具、床、八號,甚至第一個貓怪的影子。
唯獨沒有她。
「……」
她抬起手。
牆上的八號也抬起爪子。
第一個貓怪也抬起了手。
只有她沒有。
貓怪轉頭看向第一個貓怪。
「我的影子呢?」
「被拿走了。」
「誰?」
第一個貓怪沒有回答。
嬰兒卻突然笑了。
那是一個很小、很天真的笑聲。
貓怪低頭。
「妳知道?」
嬰兒抓著她的手指。
小小的手指緊緊不放。
然後,她說:
「媽媽。」
貓怪愣住。
第一個貓怪猛然轉身。
「別讓她說下去。」
「為什麼?」
「因為那不是她在叫妳。」
「那是誰?」
第一個貓怪沒有回答。
嬰兒再次開口。
「媽媽。」
這一次,聲音變了。
不再是嬰兒。
而是一個成年女人的聲音。
「妳終於回來了。」
貓怪瞬間鬆手。
嬰兒卻沒有哭。
她只是睜著眼睛,看著貓怪。
那雙眼睛裡沒有嬰兒的天真。
只有一種古老得不應該出現在孩子身上的平靜。
「妳不是她。」
貓怪說。
嬰兒笑了。
「對。」
「那妳是誰?」
「我是妳出生以前,留在這裡的那個人。」
貓怪皺眉。
「妳到底有幾個版本?」
第一個貓怪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個問題……我以前也問過。」
「答案呢?」
「數不清。」
貓怪:「……」
「那我乾脆不要數了。」
她轉身就走。
第一個貓怪愣住。
「妳去哪?」
「回家。」
「現在?」
「對。」
「妳不想知道真相?」
貓怪停下腳步。
「想啊。」
「那為什麼走?」
她回頭。
「因為我現在知道一件事情。」
「什麼?」
貓怪看了一眼房間裡的嬰兒。
「你們都很想讓我知道真相。」
「但沒有一個人告訴我——」
她指向自己。
「我想不想要這個真相。」
第一個貓怪楞住。
貓怪說:
「如果這一切真的跟我有關,那我可以慢慢查。」
「但如果你們要我因為害怕、愧疚、好奇,或者什麼狗屁命運,把自己丟進去——」
她抱起八號。
「那我不要。」
房間裡安靜了。
很久。
第一個貓怪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
而是一種終於放下什麼的笑。
「好。」
「這才是妳。」
就在她轉身準備離開時。
嬰兒忽然說:
「可是姊姊。」
貓怪回頭。
「什麼?」
嬰兒指著她的胸口。
「妳已經帶走它了。」
「什麼?」
「妳的影子。」
貓怪低頭。
胸口的位置什麼都沒有。
但她突然感覺到一陣溫熱。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心臟旁邊跳動。
咚。咚。咚。
和她手裡油燈的火焰同步。
她慢慢把手伸進衣服口袋。
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拿出來。
是一塊黑色的小石頭。
形狀像一顆心。
第一個貓怪看到它時,臉色變了。
「妳什麼時候拿到的?」
「不知道。」
「妳剛才根本沒有——」
「它自己進來的。」
第一個貓怪沉默。
嬰兒笑了。
「第八個已經回去了。」
貓怪皺眉。
「回哪?」
「妳身體裡。」
「……」
她突然想起那個黑影說過的話。
把我帶回去。
「所以第八個不是怪物。」
「不是。」
「是我的影子?」
「也不是。」
嬰兒伸出手。
指著貓怪。
「是妳。」
「只是妳一直不要的那個自己。」
貓怪沒有再問。
她走出了房間。
第一個貓怪跟在後面。
八號也跟著。
三個身影沿著長長的走廊往回走。
只是這一次——
貓怪發現牆上的燈一盞一盞地熄滅。
七盞。六盞。五盞。
……
第一個貓怪停住。
「快走。」「怎麼了?」
「這裡要關閉了。」「為什麼?」
「因為妳已經拿走了自己的影子。」
「然後?」「這個地方就沒有存在的理由了。」
貓怪加快腳步。前方出現那扇通往現實的門。
門外透進早晨的陽光。她伸手推門。
就在門即將關上的瞬間——
嬰兒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姊姊!」
貓怪回頭。「還有一件事!」
「什麼?」
嬰兒笑著說:「妳的出生日期是假的。」
門——砰!關上。
貓怪站在自己的房間裡。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八號坐在她腳邊。
油燈安靜地放在桌上。
一切看起來都恢復正常。
她站了很久。「……」
然後拿起手機。搜尋自己的出生資料。
1988 年。5 月。25 日。凌晨。
一切都和記憶一樣。
她鬆了一口氣。「果然是在唬我。」
八號跳上桌子。「喵。」
「對。」貓怪摸摸牠的頭。
「我們今天先吃早餐。」
她剛轉身。手機突然自己亮了。
螢幕上沒有任何通知。
只有日期。1988/05/24
貓怪停住。下一秒。
日期跳成:1988/05/25
又跳回:1988/05/24
再跳回:1988/05/25
像有人正在兩個日期之間反覆切換。
然後螢幕上出現一行字:
「妳出生的那一天,不是 5 月 25 日。」
貓怪盯著手機。八號慢慢轉過頭。
房間裡。油燈自己亮了。
黑色的火焰中,浮現出一個她從未見過的時間。
03:13。
貓怪的表情第一次徹底變了。
「……等等。」「這個時間——」
她忽然想起來。她確實知道自己的出生時間。
03:13。可她從來沒有告訴過這盞燈。
黑色火焰搖晃了一下。
然後,一個聲音在她腦中輕輕響起。
不是第一個貓怪。不是第八個。也不是嬰兒。
而是——她自己。
「終於找到妳了。」貓怪慢慢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知道那個聲音是誰了。
因為那是她一直都聽得到的——
自己的聲音。
第十一章:03:13
貓怪坐在桌前。沒有動。
油燈裡的黑色火焰靜靜燃燒著。
03:13。
那個時間像一根針。一直扎在她腦子裡。
「所以……」她盯著火焰。
「妳一直都在?」
那個聲音回答:「一直。」
「從什麼時候?」「妳開始說話的時候。」
貓怪皺眉。「那我腦子裡平常那個聲音……」
「是我。」她沉默。
這答案居然沒有想像中那麼震撼。
畢竟她一直都很習慣腦子裡有人說話。
只是現在,那個聲音終於承認自己不是「她」。
「那我以前跟自己講話……其實是在跟妳講?」
「有時候。」「有時候?」
「有些是妳自己。」「那怎麼分?」
「不用分。」
貓怪靠在椅背上。「這回答很討厭。」
「我知道。」「妳很像我。」
「因為我是妳。」「剛才不是說不是?」
黑色火焰晃了一下。
「那個『我』,和現在的『我』不一樣。」
貓怪沒有完全理解。
但她突然想起第一個貓怪說過的一句話。
「妳每次害怕,就把一部分自己藏起來。」
她低頭。手指輕輕碰著胸口。
那顆黑色的小石頭還在。
咚。咚。咚。心跳和火焰同步。
「所以……」她慢慢說。
「第八個不是第八個人。」
「是第八次被我藏起來的東西。」
「對。」「那第一個呢?」
沉默。貓怪抬頭。
「第一個被我藏起來的是什麼?」
黑色火焰突然安靜了很久。
那個聲音才回答:「名字。」
貓怪一楞。「我的名字?」
「不是妳現在用的名字。」
「真正的名字?」「對。」
「叫什麼?」火焰熄滅。
整個房間陷入黑暗。
貓怪:「……」「喂。」沒有回答。
「至少給個提示吧?」
黑暗裡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妳已經知道了。」「我知道?」
「只是妳不肯叫。」「為什麼?」
「因為妳會想起來。」「想起什麼?」
這次沒有聲音了。貓怪等了很久。
窗外突然傳來鳥叫。天亮得更多了。
她看了一眼時間。08:19。
手機恢復正常。所有奇怪的訊息消失。
房間也沒有什麼海。沒有門。
沒有鏡子。甚至連八號都不見了。
「……」
貓怪站起來。「八號?」
沒有回應。她找遍整間房子。
沒有。她拉開門。外面是熟悉的街道。
車聲。早餐店。鄰居。
一切正常。她站在門口很久。
最後低頭。門邊放著一個紙箱。
裡面有一隻灰白色小貓。
正在睡覺。貓怪蹲下。
「你是自己回來的?」
小貓睜開眼睛。「喵。」
「好。」她把紙箱搬進屋。「那就留下。」
接下來的三天。什麼都沒有發生。
貓怪照常生活。工作。做手工。整理東西。
偶爾看看那盞油燈。它再也沒有自己亮過。
她甚至開始懷疑——那一切真的只是夢。
直到第四天。
她正在整理一箱植物材料時,從箱子底下摸到了一個小瓶子。
深色玻璃。沒有標籤。她打開瓶蓋。
一股非常熟悉的香氣飄出來。
不是花香。
是雨。泥土。還有一點很淡的煙味。
她的腦子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一個女人站在田裡。
懷裡抱著嬰兒。
對她說:「如果有一天妳忘記了。」
「就去找那盞燈。」
貓怪猛然回神。瓶子掉在桌上。
液體沒有灑出來。她卻開始發抖。
因為她終於想起來——
這個畫面不是夢。她真的看過。
只是那時候,她不是現在這個年紀。
她是一個很小的孩子。
而那個抱著嬰兒的人……
不是她母親。貓怪慢慢抬起頭。
八號蹲在門口。嘴裡叼著一張照片。
牠走過來。把照片放在她面前。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去找真正的出生證明。」
下面還有地址。
一個她從來沒去過的地方。
最後一行是:
「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妳在找。」
貓怪盯著那張照片。
過了幾秒。她突然笑了。「好。」
她把照片收起來。
「看來我這幾天白休息了。」
八號:「喵。」
「明天開始查。」她轉頭看向油燈。
「不過在那之前——」
她拿起燈。「我想先確認一件事情。」
她把燈放到桌中央。點燃。
火焰這次是正常的黃色。
貓怪看著它。
「如果妳真的一直在我腦子裡。」
「那妳應該知道——」
她閉上眼睛。第一次沒有試圖阻止腦中的聲音。
「告訴我。」「我真正的名字。」
很久。沒有回答。
就在貓怪以為對方又逃走時——
一個字。輕輕地出現在她腦海裡。
不是聲音。
更像是一個從記憶深處浮上來的字。
「澄。」貓怪睜開眼。
油燈的火焰瞬間變成黑色。
窗外所有的鳥同時停止鳴叫。
八號抬起頭。
而她手裡那張出生證明的照片——
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行原本不存在的字:
姓名:澄
出生日期:1988/05/25
出生時間:03:13
出生地:不存在。
貓怪盯著最後三個字。半晌。
她喃喃自語:
「……出生地不存在?」
油燈裡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這一次。不是她自己的聲音。
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因為妳出生的地方——」
「從來就不在這個世界。」
第十二章:不存在的出生地
「因為妳出生的地方——」
那個男人的聲音停了一下。
「從來就不在這個世界。」
貓怪盯著油燈。
「……所以?」
沒有回答。她等了三秒。
「所以你們就不能一次把話講完嗎?」
八號:「喵。」「對,我也覺得很煩。」
油燈的火焰晃了晃。男人終於笑出聲。
「妳還是跟以前一樣。」
貓怪挑眉。「你認識我?」
「我認識第一個妳。」「那不就是認識我?」
「不是。」「你們到底有幾個『我』?」
「很多。」「……算了。」
她把出生證明折好。「我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情。」
「什麼?」「我要怎麼去那個不存在的地方?」
火焰沉默。
貓怪瞇起眼睛。「你知道。」
「知道。」「告訴我。」
「不能。」「為什麼?」
「因為去了就不能回來。」
貓怪看著八號。小貓正在舔自己的爪子。
「牠能去嗎?」「牠本來就是從那裡來的。」
貓怪一楞。「八號?」八號停下來。抬頭。
「牠不是貓。」「……」
貓怪慢慢看向小貓。小貓歪著頭。「喵。」
男人說:「至少不完全是。」
那天晚上,貓怪第一次認真檢查八號。
她拿了紙筆。坐在桌前。
八號坐在她對面。
「名字?」「喵。」
「年齡?」「喵。」
「出生地?」「喵。」
「你除了喵以外還會什麼?」「喵。」
貓怪放下筆。「好。」「問卷結束。」
八號跳上桌。用爪子踩住她的紙。
然後——牠開始寫字。
不是用筆。只是用爪子在紙上劃。
第一劃。第二劃。第三劃。
紙上慢慢留下幾道黑色痕跡。
貓怪看著。那不是文字。
而是一個圖案。一盞燈。
下面是一條線。
線的另一端,是一個圓。
貓怪突然認出來了。
「這是……地圖?」八號點頭。
「你要帶我去?」點頭。
「去哪?」八號轉身。跳下桌子。走到牆邊。
牠抬起爪子。輕輕一抓。
牆面出現一道黑色的裂縫。
貓怪站起來。「……」
裂縫慢慢變成門。門上沒有數字。
只有一個字。澄。
她的手停在門把上。
「這次是我的名字。」
油燈裡的男人聲音再次響起。
「對。」「這才是真正的門。」
貓怪沒有立刻打開。
她忽然問:「你叫什麼?」
男人沉默。「不回答?」
「我的名字不能說。」「為什麼?」
「因為妳如果知道,就會想起我。」
「那我以前認識你?」
「是。」「很熟?」
「非常熟。」
貓怪皺眉。
「家人?」沉默。
「朋友?」沉默。
「老師?」沉默。
她想了一下。「敵人?」
火焰猛地晃了一下。
貓怪瞇起眼睛。
「喔。」「我猜中了。」
男人嘆氣。
「妳果然還是這麼敏銳。」
「所以是敵人?」
「曾經是。」「現在呢?」
「現在……」
男人的聲音變得很輕。
「我只希望妳活著。」
貓怪沒說話。
她突然有點不喜歡這句話。
因為通常一個人說「我只希望妳活著」的時候——
後面都不會是什麼好事。
她終於打開門。門後沒有黑暗。
而是一片森林。月光從樹梢間落下。
空氣裡有很濃的植物香氣。
貓怪走出去。腳下是柔軟的泥土。
八號在前面帶路。走了幾分鐘。
她看見一間小屋。屋外掛著許多玻璃瓶。
每一瓶裡都裝著不同顏色的液體。
有透明的。有淡綠色。有琥珀色。
還有一瓶——是黑色的。
貓怪走近。瓶身上寫著:
「記憶。」她伸手碰了一下。
瓶子裡突然傳出聲音。
是她自己的聲音。很小。很遠。
像一個孩子。「我不想忘記。」
貓怪僵住。
另一個瓶子。「恐懼。」
碰觸。「不要告訴他們。」
第三個。
「憤怒。」「我不要再被拿走。」
第四個。
「孤獨。」「沒關係,我自己可以。」
第五個。
「喜歡。」「……如果喜歡會失去,那我不要了。」
貓怪的手停在半空。她沒有再碰。
因為她突然明白了。這些不是植物純露。
是她自己的東西。被一瓶一瓶保存起來。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八號沒有回答。屋門卻自己打開了。
裡面坐著一個人。
白髮。穿著黑色長袍。臉看起來大約三十歲。
他正在磨一把小刀。看到貓怪時,他停下。
抬頭。「妳終於來了。」
貓怪皺眉。「你又是誰?」
男人笑了。「這一次,我可以告訴妳。」
他放下刀。「我的名字是——」
貓怪手裡的油燈突然劇烈震動。
火焰瞬間熄滅。男人看向油燈。
臉色變了。「糟了。」
「怎麼?」
他站起身。「有人找到入口了。」
「誰?」
屋外的森林突然響起無數腳步聲。
不是一個。不是十個。而是成百上千。
男人抓起桌上的黑色瓶子。
「他們來找妳了。」
貓怪:「誰?」
男人看著她。「那些——」
窗外一雙雙眼睛亮了起來。
「從妳身上被切下來的人。」
貓怪楞住。而森林深處。
傳來第一聲貓叫。
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
……
無數隻貓同時叫了起來。
八號慢慢轉頭。牠的眼睛變成了金色。
男人看著牠。低聲說:
「原來第八個已經選好了主人。」
貓怪:「誰?」男人看向她。「妳。」
然後——整座森林亮了。
第十三章:貓群
森林裡的貓叫聲越來越近。
一開始只是幾聲。
很快,變成了此起彼落的一片。
貓怪站在小屋門口。
「所以……」她看著黑壓壓的森林。
「外面那些,都是從我身上切下來的?」
白髮男人點頭。
「準確來說,是妳遺失的東西。」
「那為什麼是貓?」「因為妳喜歡貓。」
貓怪沉默。「……這算什麼答案?」
男人想了一下。「因為貓比人可靠。」
「這倒是真的。」
八號在旁邊點頭。
貓怪看牠。「你不要點頭。」
八號:「喵。」
第一隻貓走出森林。
黑色的。右眼是金色,左眼是藍色。
牠看著貓怪。
然後開口:「我叫害怕。」
貓怪愣住。
第二隻貓走出來。
白色。「我叫孤獨。」
第三隻。
橘色。「我叫憤怒。」
第四隻。
灰色。「我叫懷疑。」
第五隻。
黑白相間。「我叫悲傷。」
第六隻。
全身雪白。「我叫喜歡。」
第七隻。
銀灰色。牠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貓怪。
最後——
第八隻貓從森林深處走出來。
牠跟八號長得一模一樣。
貓怪低頭。
再看看眼前這隻。
「……所以你們是八個?」
八隻貓同時看著她。
「不是。」「我們是一個。」
貓怪皺眉。「那八號呢?」
八號從她腳邊走到最前面。
牠抬起頭。「我是完整的那個。」
貓怪愣住。「那牠們?」
八號回頭看向其他貓。
「是妳不要的部分。」
貓怪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蹲下來。摸了摸最近的黑貓。
黑貓沒有躲。「害怕。」「嗯。」
「妳以前最討厭我。」「為什麼?」
「因為我會讓妳不敢做很多事。」
貓怪想了想。「……有點。」
黑貓低頭。「所以妳把我留下了。」
貓怪一楞。
「什麼?」「妳沒有真的丟掉我。」
黑貓抬頭看她。
「妳只是把我關起來。」
貓怪看著牠。突然明白了。
所謂的「遺失」。並不是消失。
而是——
她曾經把那些自己不喜歡的部分藏起來。
她以為這樣就能變得更完整。
結果只是變得更安靜。
白髮男人走到她旁邊。
「現在知道了?」「一點。」
「妳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尋找失去的記憶。」
「其實妳是在把自己一片一片找回來。」
貓怪看向八隻貓。「那為什麼要追我?」
男人沒有回答。
森林深處突然傳來巨大的聲響。
轟——樹木倒下。八隻貓同時轉頭。
「來了。」貓怪:「誰?」
男人拿起黑色瓶子。
「真正的敵人。」「不是第八個?」
「不是。」「那是誰?」
男人看著森林。「管理者。」
「管理什麼?」「像妳這樣的人。」
貓怪愣住。「還有其他人?」
「很多。」「他們也有自己的貓?」
「每個人都有。」
貓怪突然想到地下水池裡的那些燈。
「那些孩子……」男人點頭。
「都是被帶來這裡的人。」
「為什麼?」「因為這個世界需要一個東西。」
「什麼?」男人看向她。「忘記。」
貓怪皺眉。「世界為什麼需要忘記?」
男人沉默很久。
最後說:「因為如果所有人都記得自己真正是誰——」
森林裡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無數穿著黑衣的人從樹林中走出。
他們沒有臉。
每個人的胸口都掛著一盞熄滅的油燈。
男人低聲說:「這個世界就會醒來。」
最前面那個黑衣人抬起頭。
雖然沒有臉。
貓怪卻知道牠正在看自己。
「交出第八個。」
男人站到貓怪面前。
「不。」「交出她。」「不可能。」
黑衣人再次開口。「她不是妳的。」
男人沒有回答。黑衣人看向貓怪。
「貓怪。」「妳應該知道。」
「妳現在的世界,已經開始出現裂縫。」
貓怪:「……」
「妳看到的油燈。」「妳看到的海。」
「妳看到的門。」「妳看到的自己。」
「都不是夢。」
貓怪慢慢握緊拳頭。
黑衣人說:「而裂縫會越來越大。」
「直到有一天——」他抬起手。
森林上空突然裂開一道巨大的縫。
縫隙後面不是天空。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兩個世界重疊。」
貓怪看著那道裂縫。「那又怎樣?」
黑衣人停住。「什麼?」
「世界重疊又怎樣?」「會死很多人。」
貓怪沉默。
「那你們現在要我做什麼?」「回去。」
「然後?」「忘掉這一切。」
貓怪看向八號。又看向那七隻貓。
她忽然笑了。「不。」
黑衣人:「……」
「我忘了七次。」「這一次——」
她蹲下來。把八隻貓全部看了一遍。
然後伸出手。「我不忘了。」
八隻貓同時走向她。
一隻。兩隻。三隻。
……
最後全部融進她的影子。
那一瞬間——
貓怪的影子重新出現在地上。
但已經不是人的形狀。
而是一隻巨大的貓。
尾巴高高揚起。雙眼一金一藍。
黑衣人第一次後退了一步。
「不可能……」
貓怪站起來。
她看著自己的影子。「原來……」
她低聲笑了。「我的影子長這樣啊。」
巨大黑貓抬起頭。
森林裡所有的貓同時跪了下來。
白髮男人看著她。
神情複雜。「妳終於完整了。」
貓怪轉頭。「然後呢?」
男人沉默。「接下來——」
他指向天空那道裂縫。
「我們要去找第一個世界。」
貓怪:「第一個世界?」
「就是妳真正出生的地方。」
貓怪抬頭。裂縫深處。
一盞巨大的油燈緩緩亮起。
而燈下——站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的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貓怪看不清她的臉。
直到女人慢慢抬起頭。
她笑了。「澄。」「妳終於長大了。」
貓怪整個人僵住。
因為那個女人——和她長得一模一樣。
第十四章:母親
裂縫裡的女人靜靜站著。懷裡抱著嬰兒。
她沒有急著走出來。只是隔著兩個世界,看著貓怪。
「澄。」又叫了一次。
這一次,貓怪沒有否認。「……妳是誰?」
女人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嬰兒。「妳的母親。」
貓怪沒有說話。
白髮男人卻突然跪了下來。「主人。」
貓怪轉頭。「……你認識她?」
男人低著頭。「認識。」
「那你之前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她不希望妳知道。」
裂縫裡的女人笑了。「別怪他。」
「他一直都很聽話。」
貓怪看著她。「所以這一切都是妳做的?」
女人沒有否認。「哪一切?」
「那些門。」「那些燈。」
「那些被切掉的自己。」
「還有我一次又一次忘記。」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是。」
很乾脆。沒有辯解。
反而讓貓怪不知道該怎麼接。
「為什麼?」
女人看著她。
「因為妳不能完整地活在這個世界。」
「為什麼?」「因為妳太完整。」
貓怪:「……」
「這算什麼理由?」
女人笑了。「對妳來說,可能很荒謬。」
「但對這個世界來說——」
她伸手。指向天空。
「一個完整的妳,就是一個裂縫。」
貓怪看向自己的影子。
巨大黑貓正安靜地伏在她腳邊。
「所以我出生就是個錯誤?」
「不是。」女人搖頭。
「妳出生是一個選擇。」「誰選的?」
女人沒有說話。貓怪忽然明白。
「……是我?」
女人笑了。「對。」「在妳出生以前。」
「妳自己選擇了出生。」
貓怪楞住。「我?」
「那時候的妳,比現在的妳更清楚這個世界。」
「妳知道自己會忘記。」「知道自己會害怕。」
「知道自己會失去很多東西。」「還是選了。」
貓怪看著她。「為什麼?」
女人的眼神第一次變得溫柔。
「因為妳想看看。」「看看什麼?」
「一個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人——」
「能不能還是活成自己。」
貓怪沉默了很久。「那你為什麼把我的記憶切掉?」
「因為這是妳要求的。」「我?」
「妳說,如果知道答案,就不會真的活。」
貓怪皺眉。這句話她竟然有一點熟悉。
像是自己曾經說過。
「所以妳讓我把妳的記憶藏起來。」
「把恐懼藏起來。」「把憤怒藏起來。」
「把孤獨藏起來。」「把喜歡藏起來。」
「把真正的名字藏起來。」
「甚至把自己的影子也藏起來。」
貓怪低頭。巨大黑貓抬起頭看她。
「可是……」她摸了摸影子。
「妳沒有把它們刪掉。」
「不能。」「為什麼?」
女人笑了。「因為那也是妳。」
天空突然震動。裂縫開始迅速擴大。
白髮男人站起來。「來不及了。」
貓怪抬頭。「什麼來不及?」
「第一個世界正在崩解。」「為什麼?」
「因為妳醒了。」貓怪:「……」
「所以只要我再忘一次,就好了?」
「可以。」女人回答。「只要妳回來。」
「回到那張床上。」「重新睡下去。」
「所有事情都會恢復原狀。」
貓怪看著裂縫。「那其他人呢?」
女人沒有回答。「那些孩子呢?」沉默。
「那些被切掉的自己呢?」沉默。
「還有你們?」
女人終於開口:「我們會繼續。」
貓怪笑了。「所以只有我忘記。」
「世界就能假裝沒事。」女人沒有反駁。
貓怪低頭。看著腳邊的八號。
又看著那七隻已經融進自己影子的貓。
她突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的一句話。
不是別人告訴她的。是她自己。
「我想建立一個可以讓自己好好活著的世界。」
她笑了。「那我換一個。」
女人看著她。「什麼?」
貓怪抬起頭。「我要建立一個——」
「不用靠忘記,才能活下去的世界。」
女人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訝。
「澄。」「妳做不到。」「我不知道。」
貓怪握緊油燈。「但我可以試。」
黑色火焰瞬間暴漲。巨大黑貓站了起來。
它的身體開始延伸。越來越大。
最後竟然覆蓋了整片天空。
所有黑衣人開始後退。
白髮男人看著貓怪。
「妳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嗎?」
「不知道。」「可能會死。」
「嗯。」「可能再也回不去。」
「知道。」「那妳還要做?」
貓怪想了想。「……我今天還有事情。」
男人愣住。「什麼?」
「我本來要整理植物。」
「還有一瓶東西沒蒸餾完。」
「而且八號還沒吃飯。」
八號:「喵。」貓怪摸摸牠。
「所以我不能死。」
白髮男人突然笑了。「原來如此。」
「什麼?」「妳終於明白了。」
「明白什麼?」「活著不需要一個偉大的理由。」
裂縫裡的女人慢慢放下嬰兒。
她伸手。嬰兒化作一道光。
落入貓怪胸口。
咚。她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一段從未存在於她記憶裡的記憶突然出現。
一片海。一盞燈。一個嬰兒。
還有一個女人。那時候的她還沒有名字。
女人抱著她。問:「妳想成為什麼?」
嬰兒沒有回答。
只是伸出手。抓住了油燈的火焰。
女人笑了。「好。」「那就自己決定。」
記憶消失。貓怪睜開眼睛。
她終於知道自己出生時真正做的第一件事情。
不是哭。不是笑。
而是——點亮了一盞燈。
她抬起手。黑色火焰從燈芯跳到她掌心。
沒有灼熱。只有溫暖。
她看向天空。「媽媽。」女人看著她。「嗯?」
「我想起來了。」女人笑了。「那就回家吧。」
「哪一個?」女人沒有回答。貓怪卻笑了。
「算了。」她轉身。牽起八號。
「我自己選。」她向前踏出一步。
天空中的巨大黑貓張開嘴。
整個世界突然被一道光吞沒。
再次睜開眼時。貓怪躺在自己的床上。
陽光照進房間。手機顯示:
08:03。
她坐起來。房間裡一切正常。
油燈安靜地放在桌上。
八號趴在床尾。「……」
貓怪揉了揉眼睛。「結束了?」
八號打了個哈欠。「喵。」
她笑了一下。「那就好。」
她下床。走到桌邊。油燈旁邊多了一張紙。
她拿起來。紙上只有一句話。
不是警告。不是謎語。也不是預言。
而是一行很普通的字:
「今天想做什麼,就去做吧。」
貓怪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折起來。收進抽屜。
她轉身去準備早餐。
八號跟在後面。一切看起來都恢復正常。
只是她沒有注意到——桌上的油燈後面。
牆上多了一個新的影子。不是貓。不是人。
而是一棵樹。樹上結著八顆果實。
其中七顆已經成熟。只有最後一顆——
還是青色的。而果實上面。
慢慢浮現出一個字。
「夢。」
第十五章:第九顆果實
貓怪是在下午發現那棵樹的。
準確地說——她一開始以為自己看錯了。
牆上只有一片普通的光影。
窗外陽光很好,風吹過樹葉,影子自然會晃動。
很正常。直到那棵「樹」長出了一片葉子。
貓怪手上的剪刀停在半空。
「……」
葉子又晃了一下。她走近。
伸手摸牆。冰冷。是牆。沒有裂縫。
沒有門。什麼都沒有。
「好。」她點點頭。
「昨天有海。」「今天有樹。」
「這個家開始不太正常了。」
八號蹲在桌上。「喵。」
「不要附和。」她轉身做自己的事情。
五分鐘後——啪。
一顆小小的綠色果實掉在桌上。
貓怪低頭。「……」八號也低頭。
一人一貓看著那顆果實。
果實自己滾了兩圈。停在油燈旁。
然後裂開。裡面沒有果肉。只有一張紙。
貓怪把紙抽出來。
上面寫著:「妳還沒有做夢。」
她皺眉。「什麼叫還沒有?」
沒有回答。她抬頭看牆。
那棵樹上的果實,原本明明只有八顆。
現在——變成了九顆。
最下面那顆果實還是青色。
上面寫著:夢。
貓怪突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所以前面八個都不是結束。」
八號:「喵。」「而是第一輪。」
小貓沒有反應。「我就知道。」
當天晚上。貓怪刻意沒有點油燈。
她洗澡。整理房間。看了一會兒手機。
最後躺到床上。「今天不做夢。」
她宣布。八號跳到床尾。
「喵。」「對。」「睡覺。」她閉上眼。
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
腦子裡依然很吵。各種念頭自己冒出來。
明天要做什麼。東西放在哪裡。
那個瓶子是不是該洗。
田裡的植物。之前的游泳。
還有……一盞油燈。貓怪睜開眼睛。
「……」她坐起來。房間裡一片黑。
油燈沒有點。可是——她看見了一點火光。
就在床尾。八號旁邊。
小貓的眼睛反射著淡淡的金光。
貓怪下床。「八號?」
小貓沒有動。牠正在看床底。
貓怪也低頭。床底下——有一盞燈。
不是她的油燈。是一盞很小的燈。
像玩具一樣。火焰是藍色的。
她伸手把它拿出來。燈底刻著一行字:
「第九次,不要睡著。」
貓怪看著這句話。「……」
她突然笑了。「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八號看著她。「我現在就是要睡覺。」
她把小燈放回床底。「我明天還要上班。」
躺回去。閉眼。三秒。四秒。五秒。
她睡著了。
夢裡。貓怪站在一片海中央。
沒有島。沒有房子。沒有森林。
只有無邊無際的水。她低頭。
自己沒有腳。只有一個影子。
巨大黑貓的影子。可是這一次——
影子沒有跟著她。它站在海底。
抬頭看她。貓怪愣住。「你怎麼在下面?」
影子沒有回答。牠伸出爪子。往海底一抓。
整片海裂開。貓怪向下墜落。沒有失重感。
只有無數聲音從耳邊掠過。
「我不想忘記。」「我不想長大。」
「我不想喜歡。」「我不想害怕。」
「我不想離開。」「我不想回去。」
「我不想成為她。」
最後一個聲音。離她最近。也最清楚。
「我不想成為貓怪。」貓怪睜開眼。
面前站著一個女孩。大約十七、八歲。
短髮。穿著寬大的衣服。赤腳站在海水裡。
她看著貓怪。「妳知道我為什麼不想成為妳嗎?」
貓怪沒有回答。女孩笑了。
「因為妳太會忍了。」「妳什麼都可以接受。」
「什麼都可以自己消化。」「什麼都說沒關係。」
「最後連自己想要什麼都忘了。」
貓怪看著她。「那妳是誰?」
女孩回答:「夢。」
「所以第九個是妳?」「嗯。」
「妳也是我?」「是。」
「又是被我藏起來的?」
女孩搖頭。「不。」
「我是妳從來沒有活過的部分。」
貓怪愣住。女孩走近。
「妳以前的七個部分,是妳失去的。」
「第八個,是妳拒絕承認的。」
「而我是——」
她伸手碰了碰貓怪的額頭。
「妳想過,卻從來沒有真正去做的。」
一瞬間。海面上浮現無數畫面。
貓怪想做卻沒有做的事情。
想去的地方。想學的東西。
想說出口的話。想寫的故事。
想做的作品。想過的人生。
它們沒有一個特別偉大。
卻全部是真實的。女孩看著她。
「妳以為妳一直在尋找自己。」
「其實不是。」「妳是在逃避自己。」
貓怪沉默。過了很久。
她問:「那我要怎麼把妳帶回去?」
女孩笑了。「不用。」
「為什麼?」「因為我一直都在。」
她指向貓怪身後。「妳只是從來沒有讓我醒來。」
貓怪回頭。海面上。
那八顆已經成熟的果實正在慢慢沉入水中。
而第九顆青色的果實——開始變紅。
女孩突然抓住她的手。「快醒。」
「為什麼?」「因為有人進妳的房間了。」
貓怪猛然睜眼。天還沒亮。房門半開。
八號站在床邊。而房間中央——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她。手裡拿著她的油燈。
貓怪瞬間清醒。「你是誰?」
那人慢慢轉身。是一個看起來非常普通的女人。
短髮。素色衣服。沒有任何異常。
她甚至對貓怪笑了一下。
「別緊張。」「我是來找妳的。」
貓怪看著她。「找我做什麼?」
女人把油燈放回桌上。「妳媽媽讓我來的。」
貓怪愣住。「她還活著?」
女人笑了。「這個問題——」
她看向牆上的那棵樹。「妳最好自己去問她。」
「因為她現在——」
牆上的第九顆果實突然裂開。
裡面傳出一個嬰兒的哭聲。
女人的笑容消失。「正在生妳。」
第十六章:正在出生的貓怪
嬰兒的哭聲從牆裡傳出來。
貓怪沒有動。八號也沒有動。
那個女人卻慢慢往後退了一步。
「現在還來得及。」
貓怪看她。「來得及什麼?」
「阻止她。」「誰?」
女人指向牆上的樹。「妳的母親。」
貓怪皺眉。「她正在生我?」
「不是現在的妳。」
女人停了一下。「是第一個妳。」
房間安靜。貓怪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之前看到的嬰兒。根本不是她的過去。
那是——某一個還沒有發生的「她」。
「所以時間不是直線?」
女人笑了一下。「至少對妳而言,不是。」
牆上的樹開始枯萎。葉子一片片掉落。
每一片葉子落地,都變成一個記憶。
貓怪看到自己小時候。看到自己長大。
看到一些她記得的事情。
也看到一些——她完全沒有印象的事情。
例如:她曾經在很小的時候,養過一隻黑貓。
曾經站在一個陌生的海邊。
曾經對一個男人說:「我不要當神。」
曾經在深夜點燃油燈。
還曾經——對著一面鏡子,把自己的名字親手寫下。
澄。
貓怪走近。「這些是真的?」
女人說:「是真的。」
「那為什麼我不記得?」
「因為那些不是這一世的記憶。」
「……」貓怪忽然有點頭痛。
「所以我到底活過幾次?」
女人伸出手。「妳想知道?」
「嗯。」「那就數。」
牆上的樹突然亮起。
一顆果實。兩顆。三顆。
……貓怪看著它們。
九顆。然後是十顆。十一顆。十二顆。
越來越多。直到整面牆都掛滿了果實。
每一顆果實上,都寫著一個年份。
有些很久以前。有些甚至沒有年份。
最後。一顆果實緩緩落下。
女人接住它。
「妳不是活過很多次。」
「是很多個妳,同時活著。」
貓怪看著她。
「平行世界?」「差不多。」
「那這裡是哪一個?」
女人回答:「最接近妳原本的那一個。」
「原本?」「沒有被修改過的妳。」
貓怪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我現在這個世界呢?」
女人沉默。「說話。」
「……是假的。」
貓怪沒有驚訝。反而很平靜。
「我早就猜到了。」
「假的世界不代表假的人生。」
女人看著她。
「妳不生氣?」「會。」
「不恨他們?」「會。」
「那妳為什麼這麼平靜?」
貓怪想了一下。
「因為我現在有八號。」
八號:「喵。」
「有我的工作。」「有我做的東西。」
「有我記得的事情。」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還有這裡。」「如果這些都是假的——」
她笑了一下。「那我也已經活過了。」
女人第一次沒有立刻回答。
突然。牆後傳來一聲巨響。
轟!整間房子震動。
女人臉色一變。「她開始了。」
「誰?」「妳。」貓怪:「……」
「真正的妳。」
牆壁裂開。裂縫裡出現一隻手。
很小。嬰兒的手。
它抓住牆邊。慢慢爬了出來。
一個嬰兒出現在房間中央。
沒有哭。
只是睜著眼睛。看著貓怪。
貓怪走近。「妳就是第一個?」
嬰兒點頭。「妳會說話?」
點頭。「那妳為什麼是嬰兒?」
嬰兒歪頭。「因為我剛出生。」
「……」「很合理。」
貓怪蹲下。「妳叫什麼?」
嬰兒伸出手。指向她。「澄。」
貓怪一愣。「妳也叫澄?」
嬰兒搖頭。然後指向自己。「澄。」
再指向貓怪。「澄。」最後指向八號。「澄。」
貓怪沉默。「……所以我們都是?」
嬰兒笑了。「一個。」
油燈突然亮起。這次不是黑火。
而是金色。整個房間被照亮。
牆上的樹開始重新長出葉子。
那些果實一顆顆消失。
只剩下最後一顆。
最大的。上面寫著:「現在。」
貓怪看著它。女人說:「妳必須做選擇。」
「什麼選擇?」「留下。」「或者回去。」
「留下,妳會知道自己真正是什麼。」
「回去,妳可以當現在的貓怪。」
「只是——」女人停了一下。
「妳會永遠不知道真相。」
貓怪看著嬰兒。又看向八號。
最後看向自己。她忽然笑了。
「我可以兩個都要嗎?」
女人愣住。「什麼?」
「真相我要。」「現在的生活我也要。」
「不能兩個都要嗎?」
女人搖頭。「不可能。」
「為什麼?」「因為世界的規則——」
貓怪打斷她。「那就改規則。」
女人看著她。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她竟然笑了。「……果然。」
「什麼?」「妳就是這樣。」
她抬起手。整個房間開始崩解。
「那就去吧。」「去哪?」
女人指向窗外。窗外不是森林。
也不是城市。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
「去找到——」她看著貓怪。「不需要選擇的世界。」
貓怪抱起八號。嬰兒則被女人抱在懷裡。
四個身影站在白色世界的邊緣。
貓怪最後問:「等等。」
女人回頭。「如果我找到那個世界……」
「我還能回家嗎?」女人笑了。
「當然。」「哪個家?」
女人沒有回答。她只是指向貓怪身後。
貓怪回頭。白色世界的盡頭。
有一間非常熟悉的小屋。
屋前曬著植物。窗邊放著油燈。
門口蹲著八號。而門上掛著一塊木牌。
上面寫著:「貓怪的家。」
貓怪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原來答案這麼簡單。」
她走過去。推開門。
屋裡有人。一個男人坐在桌邊。
正在喝茶。貓怪看到他的臉。
停住。「……是你。」
男人放下杯子。
正是油燈裡那個聲音。
他抬頭看她。「嗯。」
貓怪瞇起眼睛。「你到底是誰?」
男人笑了。「這次我可以告訴妳。」
他站起來。「我是——」
窗外忽然傳來貓叫。
男人停住。八號也停住。
所有燈同時熄滅。黑暗裡。
一個從未出現過的聲音響起:
「你不能告訴她。」
男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貓怪握緊拳頭。「又來?」
黑暗中。那個聲音輕輕笑了。
「因為如果她知道你是誰——」
「她就會知道。」
「當年真正殺死她的人——」
「其實不是她的母親。」
第十七章:不是母親
黑暗裡的聲音說完最後一句,便安靜下來。
貓怪站在原地。她沒有問「那是誰」。
因為桌邊的男人已經開始發抖。
這比任何答案都更明顯。「你知道。」
男人閉上眼。「知道。」
「是你?」「不是。」
「那是誰?」
男人看向門外。「妳自己。」
貓怪愣住。「……我?」
「真正殺死妳的人,是妳自己。」
「哪一個我?」
男人沒有回答。貓怪忽然笑了。
「我開始有點習慣這種答案了。」
她把油燈拿起來。「那就說清楚。」
男人看著她。「妳想知道全部?」
「嗯。」「知道以後,就不能回頭。」
「我已經走過十七章了。」
「……什麼?」「沒事。」
貓怪揮揮手。「繼續。」
男人坐回桌邊。
「在最初的世界裡,沒有門。」
「沒有油燈。」「也沒有那些被切掉的妳。」
「只有一個完整的人。」
貓怪問:「我?」「對。」
「然後呢?」「那個妳發現了一件事情。」
男人指向她。「妳可以創造世界。」
貓怪沉默。「……我?」
「不是像神那樣創造山河。」
「而是——」他伸出手。
一小團火焰在掌心亮起。
「妳能把自己的想法變成現實。」
貓怪看著火。「所以我做了一個世界?」
「不。」男人搖頭。「妳做了很多個。」
桌面上突然浮現出無數畫面。
有的世界被森林覆蓋。有的世界只有海。
有的世界永遠是夜晚。有的世界充滿城市。
有的世界裡,人類根本不存在。
而每一個世界——都有一個貓怪。
「妳一直在試。」男人說。
「試什麼?」「怎麼活。」
「第一個世界,妳想成為神。」
畫面裡的貓怪站在巨大的祭壇上。
「失敗。」
第二個。她想成為普通人。
「失敗。」
第三個。她把所有感情都刪掉。
「失敗。」
第四個。她只留下感情。
「也失敗。」
第五個。她讓自己永遠不會受傷。
「失敗。」
第六個。她讓自己永遠有人陪。
「失敗。」
第七個。她讓自己什麼都不需要。
「失敗。」
第八個——畫面出現了現在的世界。
貓怪看著它。「那這個呢?」
男人沉默。「第八個世界沒有被設計。」
「什麼意思?」「這是唯一一個……」
他看著她。「妳沒有完全控制的世界。」
貓怪楞住。「所以它是真的?」
「至少對妳而言。」「那我為什麼會死?」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很久。
「因為妳發現,世界不是問題。」
「問題是妳。」貓怪皺眉。「說清楚。」
「每一次妳創造世界,都會把自己拆掉一部分。」
「因為妳以為,只要拿掉不喜歡的部分,就能變成理想的自己。」
「可是每一次拆分,都會產生一個新的妳。」
「那些妳不願意承認的部分……」
他看向八號。「就會變成另一個生命。」
貓怪低頭。八號安靜地坐著。
「最後一次,妳把自己的『夢』也拿走。」
「然後?」「沒有然後。」「真正的妳死了。」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貓怪看著自己的手。
「所以我現在是誰?」
男人回答:「妳是最後一個沒有被刪除的版本。」
「不是原本的我?」「不是。」
「那為什麼我還有她的記憶?」
「因為妳繼承了她。」
貓怪沉默。她忽然問:「那她呢?」
男人指向門外。門外站著一個小女孩。
大約七、八歲。抱著一隻黑貓。
她看著貓怪。沒有說話。貓怪卻認出了她。
那是自己。小時候的自己。
她慢慢走出去。蹲在女孩面前。
「妳好。」女孩沒有回答。
只是把黑貓抱得更緊。
貓怪問:「妳怕我?」
女孩搖頭。「那妳為什麼不說話?」
女孩看著她。「因為我知道妳會忘記。」
貓怪一楞。「忘記什麼?」
女孩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胸口。「我。」
貓怪突然感到胸口一陣劇痛。
不是身體上的。而是某種被撕開的感覺。
大量記憶湧入。她看見小女孩每天坐在房間裡。
畫畫。做手工。看書。幻想。養貓。
對著油燈說話。她看見女孩慢慢長大。
也看見她一次次告訴自己:
「算了。」「沒關係。」
「不要想了。」「先這樣吧。」「以後再說。」
每一次說出口。
女孩身後就會出現一隻貓。
害怕。孤獨。
憤怒。懷疑。
悲傷。喜歡。
夢。
一隻一隻。直到最後——
女孩身邊什麼都沒有。
只剩一盞燈。貓怪忽然哭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小女孩卻伸手替她擦眼淚。
「不要哭。」「為什麼?」
「因為我沒有死。」
貓怪看著她。「那妳在哪?」
小女孩指向她。「在妳裡面。」
身後。男人突然說:「現在妳明白了。」
貓怪沒有回頭。「明白什麼?」
「妳一直以為自己是在找失去的自己。」
「其實——」「妳是在找願意原諒自己的自己。」
小女孩抱著黑貓。慢慢走向貓怪。
最後融進她的身體。世界安靜了。
貓怪閉著眼。她第一次感覺到——
自己腦子裡那個永遠不停的聲音。
不再是一個聲音。而是很多個。
害怕的。悲傷的。憤怒的。喜歡的。
懷疑的。孤獨的。夢。
還有那個最初的、很小很小的自己。
它們沒有再互相爭吵。
只是一起說:「回家吧。」
貓怪睜開眼睛。「好。」
她轉身。男人正站在門口。
貓怪看著他。「現在可以告訴我了。」
男人問:「什麼?」「你的名字。」
男人沉默。然後笑了。「我叫——」
就在這一刻。八號突然炸毛。
牠死死盯著男人身後。
貓怪回頭。門外的天空裂開。
一道巨大的黑影從裂縫中伸出手。
抓住男人。男人甚至來不及反抗。
貓怪衝過去。「喂!」
男人回頭。他第一次露出真正恐懼的表情。
「快跑!」「為什麼?」「因為——」
黑影將他拖進裂縫。
他的聲音只剩最後一句:
「那個聲音……就是第一個貓怪。」
裂縫關閉。貓怪站在原地。
八號低低地叫了一聲。油燈重新亮起。
火焰裡。出現了一張臉。
正是——最開始帶她走進那扇門的第一個貓怪。
她笑著。「好久不見。」
貓怪盯著她。「原來真正一直在騙我的人——」
第一個貓怪笑容更深。「終於想起來了嗎?」
她說:「不是我在帶妳找真相。」
「是妳自己。」「從一開始——」
「就是妳自己把自己帶到了這裡。」
📦 用街口幫外接硬碟充點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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